第2章 闹得不愉快

十三个小时有余的航程原本对于许鸢来说应是不难熬的,按照她的性子来,无非就是坐着看一会儿工作资料,再眯眼睡上一会儿。可现在倒完全不一样了,岑贺这么高大的一人,就硬生生地杵在她身旁,何况比起大学时,他的气势更足了,让人无法忽视。

许鸢只好阖眼假寐,就连怎样正常呼吸都快忘了。

到了后来倒是真的睡着了,而且或许还因为遇到故交的原因,她竟然梦到了许久不曾梦到的大学时候的光景,辗转醒来的时候机舱里已经全黑了下来,自己身上搭了条毯子,身旁的人闭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借着黑暗,许鸢侧过头去大胆地打量岑贺。

他比原来更瘦了一些,头发也短了些,凛冽的眉峰团聚在一起,似乎睡梦里也不安心,高挺的鼻梁下是紧抿的薄唇。总有人说薄唇的人性子淡薄到冷血淡情,但许鸢却不这么觉得。岑贺或许对外人是冷淡的,但对她,却从来都是一片赤诚,除了他们最后的分别。

两人距离有些近了,她炽热的呼吸就扑在岑贺的脸上,他原本也就没有熟睡,此时蓦然转醒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醒了?”岑贺的声音有些哑。

“嗯……”她有些尴尬,不冷不热地回应着。

岑贺撑起身来:“要喝水么?”

“咖啡吧。”

“我记得你胃不太好,”语罢,他伸手招来空姐,轻声说道,“一杯热水,谢谢。”

从以前开始,他便喜欢“管东管西”,让那时候的自己有些不满。

许鸢无语,端着空姐很快送来的水,轻嘬着不再说话。心高气傲如她,本应该对无端插手自己生活习惯的人感到不耐,可是现在,也许真的是一杯热水的作用,让她的胃一阵暖意。

抵达洛杉矶后,岑贺倒是很好心地替她拿下了托运的行李,又随他一起走到了机场大厅外。

洛杉矶的九月,比起祖国要凉上许多。饶是太阳下,温度也不高。许鸢就穿着条短裙,双腿赤条条地裸露在空气里,一只手拖着箱子有些冻得打颤。

岑贺拿着手机,扭过头皱着眉看她的窘态:“你没人来接吗?”

许鸢摇头,她本来也就是临时起意夺过了这个公差机会的。

“你跟我走,我有人来接,载你回去?”他继续问道,然后也没停下和电话那头的交流,“yep,youmaygostright.”

一口流利地道的美式发音,比起许鸢这个留学党也不遑多让。

话音刚落,一辆红色的轿车就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两人的前方。车窗摇下,是一位戴着墨镜,唇色鲜艳的金发女孩,她见到岑贺,高兴地吹了个口哨。

“Carver.”她笑说,俏皮地摘下墨镜眨了下眼,叫岑贺的英文名。修长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戒指上一颗钻石闪闪发亮。

岑贺应了声,立马背身去拉许鸢的箱子,权当她已经默认了自己要送她,却没想到许鸢拉着箱子,站得笔直,说道:“不麻烦了,看来你还有事的样子,而且酒店与你的目的地说不定也不顺路。”

他刚想再说两句,却看到许鸢冷淡的脸色,心知她的倔强,也就不再劝说了,只是再说:“那有空约你吃饭,电话留一下?”

“岑贺,我们当时闹得并不愉快。”许鸢回答。

男人的脸在听到这句话时瞬间垮了下来,他盯着许鸢的双眼看,试图从她的眼里捕捉到什么情绪,却发现对面的人坦然得很,完全不像是有什么负担一样。

“行。”岑贺咬着牙转头,心想:不就是因为当时分手不愉快么,如你所愿。

说罢就拎着箱子走到后备箱去,“砰”地一声将行李箱扔在后面,然后走到绕了个圈走到副驾驶座坐下了。

直到车开走前,许鸢还隐约听到他同那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今天怎么是你来了?我还以为……”剩下的英文单词就融化在了风里,再也寻不到了。

许鸢目送着跑车离开,亦拉着箱子离开,心里想着的,却还是刚才过目不忘的那颗钻石。

——

出租车一路飞驰奔向市区,窗外的街景一直倒退,嫌车里太闷,许鸢一直开着窗。

凉风就这样吹起了她的长发,她靠在玻璃上发呆。

说实话,许鸢对洛杉矶这座城市并不陌生。UCLA是她的母校,她在这里度过了研究生一年半的时间。

在这里,她度过了无比孤单的日子。一个人奔波于教室和出租屋,一个人草草看书到深夜才想起没吃晚饭……

所以,虽然那时她和岑贺已经分手两年了,但因为人在异乡,难免容易总是想到在故乡的人与事,那时的许鸢,脑海里最想,最怀念的,是当初那段初恋的日子。

因此出租车飞快地略过许鸢母校时,她的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竟然是岑贺的名字。

——

两人是大学校友,认识的时候许鸢刚入大学,是法学院顶顶有名的美女一个,而岑贺呢,则是隔壁经济学院已经风靡校园多年的大三师兄。岑贺是不喜出风头的人,但无奈优秀的人在哪儿都会发光,偏偏在一次模拟联合国大会上认识她。

大一的许鸢伶牙俐齿,面对大三的岑贺仍然不卑不亢,毫不畏缩,将连续两年夺得最佳代表奖的岑贺在辩论场上逼到角落。

人人都说,这一年的岑贺怕是要被一个新人横扫。

那时候的许鸢,当然得意了。

她还能记得自己意气风发的样子。

一路顺风顺水走来的天之骄女哪里经历过什么打击和挫败?就算是众口交赞的学校风云人物,在她的面前也不过尔尔。哪知道她没得意几分钟,在自由磋商阶段,岑贺的动议就以绝对的优势领先了她的对立动议。

没尝过失败滋味的许鸢赛后将拿下第三个最佳代表的师兄拦下。

“你究竟用了什么招数让其他代表选择投你的票而不是我的?”明明在自由辩论阶段自己的优势应该是很大的。

才十八岁的女孩还不懂得收敛自己身上的傲气,一脸倔强的表情惹得他不禁笑了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参赛不得不穿着西装和高跟鞋的女孩,莫名地感受到她身上的稚气。虽然她拼命地想要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大女人。

“至诚尽性: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望着许鸢急得要跳脚的模样,岑贺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许鸢愣住了。她当然知道这是《中庸》里的话。她立马一深思,就明白了岑贺在这时提出这句话的意思。可不就是说她性格太激进,不懂治国中庸之道,导致在和各国代表磋商过程中锋芒太甚,不得民心么?

想到这里,她有些羞得开不了口。

见女孩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岑贺笑了笑,本想说一句,你还小,或许以后会更好,但一想到她骄傲的性子,自己说这话说不定适得其反,就作罢了。

“再等两年,我这个奖,就是你的了。”岑贺摇了摇手中的奖状,那是新鲜出炉的杰出代表奖。

许鸢点了点头,但很快反应了过来——两年后,这人不就毕业了么?他的意思就是,有他在校一日,她许鸢就难以出头一日。

刚表情转暖的人马上“哼”了一声,娇俏地斜了他一眼。

岑贺无声笑了,知道她又误解了自己的意思,看着女孩离开的背影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再后来没多久,或许是缘分这东西真的不可捉摸,两个人在校园里遇到的次数越来越多。优秀的人本就容易相互吸引,一来二去,加上校园里飞速传播的流言蜚语,两人也就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在一起后,某个吃完晚饭散步的路上。

学校的情人坡原本就是情侣间腻歪的首选地,两人也不能免俗。许鸢靠着岑贺坐着,脑海里莫名就想起了让两人结缘的第一次模联事件。

她仰起头来问:“你那个时候说那句话到底有没有嘲讽的意思?”

岑贺还沉浸在温香软玉的美好之中,听她这一问,脑子也宕机了半刻。等到回过神来想要回答时,怀中的女孩早已经有些恼怒地盯着他了。

许鸢的眼睛亮晶晶的,盈满了情绪。或许是因为小脾气,他竟然从里面看出了几分娇俏。

“当然没有了。”他摸着良心说。

“我不信!”女孩倔得很。

“真的没有。”他摸着对方的良心说。有些坏心眼。

许鸢立马偃旗息鼓。

再后来,再多的情绪,都融化在了交缠的唇齿之间。

——

只是往事不可追,再美好再甜蜜的过去,悉数湮灭在了七年的时间长河里。

那些过往,久远得好像上辈子的事。一定是上辈子的许鸢,才会快乐得那么真实,而不是现在的她——虽然成为了自己想要的追求中的“成功”的模样,但却成日活在忙碌、虚伪和勾心斗角里。

有时候深夜刚合上电脑,许鸢靠着办公椅,抬眼望着窗外的璀璨夜景,竟然不可控制地怀疑:一定是那时候的日子过得太开心,透支了未来,否则怎么自别后,自己再难开心得那样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