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巷里的风
美国人生来热情奔放,这点许鸢早就知道。
还在念书的时候,平日除了泡在图书馆里,她就是和自己的室友一起厮混。女孩儿们穿着短款吊带,来回穿梭在舞池人群里的时候,她闲着无聊,也只能自己坐在吧台角落喝上一杯小酒,再加上一直以来隐隐约约的失眠困扰,酒精便成了她短暂能逃避现实的唯一出口。
正如此时,她一个初来乍到学习取经的中国人,坐在一堆美国人里,无所适从,又不好闷头吃饭,只得举着杯子微笑不语,一杯又一杯。
或许是为了客气,聚会地点竟然挑在了唐人街的一家火锅店。大桌中央的锅咕噜噜地冒着热气,嘈杂的人声交杂着沸水冒泡的声音,格外的热闹。
今晚的主角坐在她的旁边,西装外套被他脱掉,浅蓝色的长袖衬衫袖子卷至袖口,前端一颗袖扣闪闪发亮。许鸢偷偷用余光瞟他,只能见到他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精致的侧脸线条。
许鸢右手边的是Cris,热情地给她问她习不习惯,是不是太吵,她有的没的,回得心不在焉,顶多也就是一两个单词应付过去。
左边的人从头至尾就没有分一个眼神给她,礼貌又周到地回复着马上变成“前同事”的同事的每一个问题。她倒乐得清闲大家不管她,只管埋头吃菜就好。
但很快许鸢就感觉到了席上若有似无的怪异气氛。
先是她对面的一位男性,用暧昧的眼神打量着她,然后快速用俚语朝着岑贺称赞了一句她。或许是仗着许鸢大概听不懂“土话”的原因,他说得格外露骨。
听到调侃的岑贺也没去看许鸢,只是语气稍硬地说了一声不要继续了。
许鸢心想:也许是他知道自己能听懂。
但她倒是有些疑惑,为什么对方会把自己和岑贺这个在他们眼里只见过一面的人扯在一起?
再后来是席间的气氛逐渐热络了起来。虽然美国并没有国内那样盛行的劝酒文化,可不知为什么,在这种场合下,许鸢愣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三杯两盏地喝了不少。
在一旁的Cris有点急了,当时他没在会议室里,并不知道岑贺轻巧的一句话,就将“未婚妻”的帽子扣在了许鸢的头上,所以才让席间其他八卦的同事们现在热血沸腾地想要和许鸢拼酒。
“你们这样对待来自中国的大美女好吗?”Cris把手挡在许鸢的酒杯上,“Jannet今天已经喝得够多了,到时候喝醉了你们谁来负责啊?”Jannet是许鸢的英文名。
席间的人嘻嘻哈哈地打趣:“反正负责的人不会是你Cris。”说罢,眼神就在席上唯二中国人间乱瞟。
许鸢被他们盯得有些发毛,只好轻声和Cris道了声谢,然后轻巧地把酒杯抽了出来,说:“来,继续!”
不就是喝酒么?这几年应酬她也没少参加,喝几杯酒不在话下。
Cris显然没有听懂同事的话,看着许鸢夺过了酒杯,一有要和他们干到底的意味,更加着急了。左边拦不住同事,右边劝不住许鸢,只好涨红了脸,唉声叹气。
岑贺倒是一直眼睁睁地看着许鸢被“围攻”,倒也没拦着,也没和许鸢解释自己同事围攻她的原因,反而有点放纵的意味。
可是当Cris想要英雄救美的时候,他才淡淡地、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拉回了工作上。这时众人才放下了要继续围攻许鸢的姿态,转而把重点重新回归在了这个即将归国的精英身上。
许鸢终于得以喘了口气,平静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聊天说着工作。
听着VE的人调侃岑贺,说他那些日夜颠倒的日子,打趣他是来自中国的拼命三郎,让自己平日工作压力多了许多,许鸢的心微微发紧。
真是人生在世,众人皆苦,没有谁的生活是容易的。
到了后面,聊天的话题又开始跑偏,没了正形。
“Carver你这次一走,估计BOSS又要发好长一段时间火了,毕竟我们部门只有你最得他重视啊。”有一人抱怨。
“那你也不看看Carver是谁,你是谁?想要BOSS看重你,你也跟Carver一样天天住在办公室里,凌晨三点下班,十点又元气满满地来上班啊。”另一人回嘴道。
“就是就是,”坐在许鸢对面的人点头,“你成天和你的小女友约会,也不自愿加班,怎么比得上他。”
被众人吐槽的那人回道:“可是人家Carver也有未婚妻啊!”
席间霎时间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始作俑者也讪讪闭上了嘴,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毕竟刚才出来前,岑贺千叮嘱万嘱咐不要在人面前戳穿许鸢的身份,她不喜欢在工作时扯到私人感情事务。所以吃饭时竟没有一个人点破他俩的身份,而是暧昧又欲盖弥彰地用眼神肆意调侃。
“咳,我去上个洗手间。”话题的男主角岑贺此时适时应声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来离开。
而许鸢却有点恍惚:未婚妻?是昨天来接岑贺的那个女人吗?就是手上戴着钻戒的那个俏丽的女人。
——
岑贺离席后,许鸢更是无所适从。
匆匆喝了两杯酒就借故上洗手间,溜出去透气。
晚风吹拂,带着凉意,让喝过酒后发烫的身子冷得发颤。
若不是工作,其实她相当讨厌这些应酬。比起在众人里推杯换盏,虚与委蛇,她其实更喜欢一个人在办公室静悄悄地加班至黎明,至少可以卸下伪装,不用应付其他人。
可终究是不得已。
她叹了口气走到转角的巷子处,准备玩会儿手机,却意外地在那里看到了一个刚才以同样理由,莫名从席间消失的人。
岑贺蹲在角落的阴影处,指缝里夹着根烟,周围一片昏暗,只有那点火光闪耀着。
他倒是也不抽,只是任凭一指节长的烟灰落在了地上,眼神飘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噔噔”的高跟鞋声,岑贺猛然抬头,只见许鸢站在巷口。
看到那人已经发现了自己,不好尴尬地转身离开,许鸢只好往箱子里走去。
“你怎么出来了?”岑贺摁掉了烟,站起身来。
许鸢瞟了一眼他,没答他的问题:“在这发什么疯呢?”外套也不穿,也不怕着凉。
岑贺笑了声,似是被她抓到了自己的小辫子,说道:“有点累了,里面太闷。”说罢还象征性地松了松领口,好像真的喘不过气来了似的。
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今天他的整个眼圈都是红的,看起来莫名多了分沧桑。许鸢看得心里有些不舒服,语气里不自觉地多了点埋怨:“大学时不是不能喝酒么,怎么到了现在喝酒这么厉害了?”
她可没忘刚才众星拱月的主角接二连三地喝了多少酒。只是她没注意到的是,岑贺是自她被灌酒后,才自发地、情愿地接下了“被灌酒”的位置。
许鸢心想:红酒配火锅,也不嫌违和得慌。
岑贺看了她一眼,眼神别有深意:“大学是那是有特殊原因。”
被他看得有点不舒服,她连忙别过头去,想也没想就追问:“什么原因?”
“还不是怕你被人灌酒。”
听到他的答案,许鸢微微愣住。
大学时候交际实在是多,室友的,学生组织的,同班同学的。好像只要能找到个名头,就能凑齐一个局。许鸢不是没听说过,像他们这种在校园里“小有名气”的学生,一旦把自己的感情生活暴露在众人的眼光下,接踵而来的就是各种各样的饭局。
情侣总是要被好事的同学闹的,喝醉了酒后被同学拱着接吻拥抱说些难为情话的人比比皆是。
但许鸢和岑贺当时却没有这个麻烦。
因为他老早就表示了,自己酒精过敏,吃饭可以,喝酒就免了,于是也没有人敢闹着他俩喝酒。
许鸢真就这样以为了。
可直到这时,分别七年了,她才明白,原来他不是不能喝,只是下意识地就用谎言,替她挡住了一个又一个她不喜欢的局。
但岑贺或许不知道,七年前的许鸢和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了。七年前她讨厌这些客套的应酬,所以竭力避免,但七年后,她已经可以咬着牙面上依旧从容地应对了。
七年里,谁都变了。
听到答案的许鸢心里微苦。
“那今天又要喝呢?”她轻声问,内心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期盼这个问题的答案。虽然她明知道他已有了未婚妻,可能不久的将来即将成为另一个女人的丈夫。
岑贺还是笑,看着她,坦荡地答:“今天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即将离职归国?还是高兴让自己下定决心归国的“始作俑者”现在就俏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他没解释完。
无缘无故的,许鸢竟然听懂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她没有再说话,两人一时之间竟陷入了沉默之中。
唐人街的小巷子里别有一番生活气息,熟悉的母语在两人耳朵里窜来窜去,让人恍惚间回到了故乡。
许鸢抬头望了望沉沉的夜色,良久,叹了口气:“外面冷,你没穿外套,先回去吧。”
他们之间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早就在七年前就理应结束了。
不该在他已有了未婚妻的现在,两人再有超过正常范畴的交集。
这对那个和她只有一面之缘的未婚妻不公平,也对她许鸢,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