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因为是美国
次日清晨,许鸢照样踩着点抵达了VE。
“Hello,Jannet.”亚麻色头发的俊小伙Cris热情地同她打招呼,许鸢微微点头示意。
抛去别的不谈,其实她心里有考虑,这次和VE的案子,自己的合作伙伴八九不离十就是眼前这位男生了。她可不想在自己合作伙伴的眼里落下什么“冷漠”、“不近人情”的评价。
但奇怪的是,整整一个上午VE的人只是给她安排了一张工作桌,却没有进一步对他们接下来的事务作统筹安排,而Cris更是在同事前来对他耳语了几句后有些摸不着头脑,频频回头看许鸢。
可许鸢是何等人也——自打上学起就已经习惯了自己是众人的焦点,这种目光她还真不曾有半点畏惧。
她淡定地坐在工位上把笔记本打开,认真地再度复习着这个案子的资料。
只是庸庸碌碌忙过了一上午后,中午休息时间站在咖啡厅的她终于还是有点失神,控制不住地就想起了昨晚的事。
——
她在岑贺的房间里看到了他们之间合影,也是唯一一张合影——在模联初遇时的合照。
两人都不是爱拍照的人,许鸢尽管张扬,却从不在感情这方面张扬,因此在一起的一年里真没有在朋友圈发过任何合照。而那一张照片,就是仅存的,两人同框的照片。
在那一刻,许鸢没法表达自己的心情。
她比谁都清楚这张照片的年头,也清楚它的来历,更看懂了它的主人对它的珍视之感。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个男人,在有了未婚妻后,还可以明目张胆地缅怀自己的前任?更要命的是,他的这种缅怀,竟然让自己可耻地、不可自已地心动。
愣了片刻,她匆匆转身,掩饰掉自己脸上微变的神色。
“岑贺,岑贺?”许鸢蹲在沙发边轻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出乎意料的温柔。
那人已经换了个姿势,从仰面靠着沙发变成了完全蜷缩在沙发上。听到她的声音,他也只是撇撇嘴,皱着眉头嘟囔了几句。
许鸢没听清,凑近了去听,哪知道岑贺突然抬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的侧脸上。喝过酒后的脸滚烫的,撞到她后,几乎是一瞬就将她也快要烧着了。
“鸢鸢……”
她听见岑贺在叫她的名字。还是那一年,极为亲密的时候,岑贺才会控制不住失神叫出的亲昵昵称。
热气扑腾到她的脸上,许鸢一下坐直了,心神巨颤。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心想。
于是落荒而逃。
都没来得及管还睡在沙发上的人。
——
过了午休,许鸢也按捺不住了,收拾起资料就往审计部BOSS办公室走,去问问这次的合作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旁的CRIS看了看她,想说什么,到底还是闭上了嘴。
刚走到办公室,就看见透明玻璃里那个熟悉的人影立在办公桌前,他低着头,好像在说什么。
许鸢敲门的手顿了顿,心想还是过会儿再来。
但门里面的人已经看到了她,率先拉开了门,十分熟稔。
“进来说。”岑贺站在她的侧边轻声用中文对她说。
许鸢微微颔首点头走进去,忽略了鼻间窜上来男人宿醉留下的淡淡酒味。
“Jannet,我刚要找你呢。”坐在老板椅上的是VE审计部门的一把手,他今年已经快要六十岁,看起来却年纪不大,只是有些秃顶。
“这一次和中国星越的合作我们都很重视,原本是打算让Cris和你一起跟进这个案子,但是后来转念一想毕竟是个大案子,恰好我们这儿又有个来自中国的能手——”他笑了笑,用眼神示意,岑贺默然,站了出来,“虽然Carver马上要离职了,但他的能力却是我们部门一等一的好,我相信这次的合作一定会很愉快的。”
原来是这个原因。难怪一整个上午Cris都欲言又止的样子,原来是到手的案子被人家从嘴边抢走了啊。
岑贺向前走了一步,朝许鸢伸出手来。
他今天穿的是非常正式的西装,黑色外套搭配白色衬衫和一条斜纹领带,领带下方还别着一个低调的大牌领带夹。与他穿着正式对应的,是细节处的漫不经心:未干黑发上戴着潮意,应是出门之前临时匆忙洗了头没干,还有下巴处微青的胡茬野蛮生长。这就是宿醉的下场。许鸢腹诽。
“Jannet,合作愉快。”岑贺微笑着说,这次他用的是在场的人都听得懂的英文。
“合作愉快。”许鸢回握住他的左手,勾唇,却敏锐一愣。
出了办公室后,岑贺朝她打了个招呼,便去准备接下来的工作材料,而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许鸢进了办公室的Cris早已忍不住凑上前来了。
他有些遗憾:“Jannet,这次我不能跟你合作了。”
二十四五岁的美国男孩坦率又自然,丝毫不掩饰自己话语里的失落。
“以后会有机会的。”许鸢礼貌答道。
“真的吗?”Cris眼睛亮了起来,显然是没能彻底理解中国人的客套文化。
老实说工作这么久,面对曲意逢迎的人自有千百种办法对待。国内职场上没人会把话说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凡事留三分是每个初入职场的菜鸟要学会的第一课。所以在面对美国男孩的直球时,许鸢一下子没想好怎么答复。
该拒绝么?还是要顺势应下?又或者他会把自己的答复当真?
许鸢真不明白。
不过有人适时替她解了围:“许鸢,麻烦这边过来一下。”不远处的岑贺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指着旁边的小会议室对她说道。还是用的身边人都听不懂的中文。
说完了好像才看到她身边的Cris反应过来似的:“啊,Cris我有打扰到你和Jannet的谈话么?”岑贺抱歉地耸了耸肩,权当在场人看不出来他刻意支开两人的行为。
没想到Cris还真没读懂他话里的深意,只是强调道:“Carver你可不要再欺负Jannet了啊!”别再因为喝醉了酒让她送回家了!
不过被针对的人没在意这些,只是微微瞟了一眼会议室,示意许鸢赶紧跟上。
等到两人坐在会议室里,把门关上时,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默契的打字声。
“你昨晚——”
“你看看这里——”
许鸢顿了顿,没看他:“你先说吧。”公事公办,是没必要把私事扯进来。
“昨天是有点喝醉了,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岑贺松了松领带,“今天倒是好很多了。”
他把刚才已经准备好的水杯递上去:“先喝点水吧,工作这边不着急。”
许鸢接了过来,视线却凝聚在他的左手中指上。
一圈戒痕。
她刚才就发现了,岑贺中指上的戒指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经年累月戴着戒指所留下的抹不去、藏不住的痕迹。
“还是工作吧。”她说。
因为—恍惚间她又想起了大洋那头的格子间的明争暗斗。
真真假假,针尖麦芒,每一句话的意思都要细想,每一个表情的内涵都要揣摩。
可她已经很累了,这么些年一个人走来,已经很累了。
她再也不想分神在生活里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就好像这一圈无论如何都消不去痕迹的戒痕,还有隐约出现在他生活里和同事口里“未婚妻”的痕迹。
是真?
还是假?
许鸢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再去猜了。
早点结束,早点分开,对大家都好。
———
不得不说,和岑贺工作的过程是非常愉快的。
两人全程几乎没有一句废话,只要一人提到上一句,另一个人必定能迅速地对出下一句来。不需要任何提醒,也不需要任何暗示,好像经年累月的默契。
会议室里暖气很足,两人都脱了外套,只剩一件衬衣。乍一眼看去,都穿着白衬衣的两人仿佛像是回到了当年还在图书馆自习的日子。
大学里相约一起去自习的情侣并不少,但在公众场合黏腻的情侣也不少。可他俩却是例外,一个比一个正经。
岑贺给两人都准备了保温水杯和果腹的面包,接着就一头埋进了学习里。许鸢也不遑多让,除却小声询问他部分公共课不懂的知识,也再不跟身边的人说话。
顶多,也就是一天高强度的学习之后,两人偷摸着在桌子底下牵了牵对方的手,然后迅速放开。好像这比桌上放的面包更能让人顶住饥饿似的。
那时候许鸢真的觉得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爱情。
彼此扶持,相互促进,未来再难的路也不过如此,身上的担子也不过如此。
“这么多年了,你进步了很多。”应该是工作让两人之间的氛围轻松了许多,岑贺也说了句心里话。
许鸢倒没在意进步这个词,她向来知道岑贺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听到他的夸奖心里也是开心,嘴上没把门话就已经溜了出来:“别的国家IPO不敢说,至少美国这边的IPO不会落后你太多,毕竟……”毕竟是在美国留学过的。
她刚准备说下句,却适时一顿。
眼神没预备地就扫到了岑贺。没让她意外的是,和自己过分默契的岑贺已经联想到了她没能说完的话,脸果真立马沉了下来。
“毕竟是在美国留学过的是么?”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冷硬了一起来,激得许鸢鼓起勇气回望他带着愤怒的眼神。他好像,就是见不得她能如此轻易地提起那段时光。
好不容易和谐的气氛一扫而空,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人在静静对峙。
岑贺动了动嘴唇,重复了一遍:“因为是美国,对么?”
许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波澜无惊。
这个话题,绝对是他们两个之间的死穴。
“许鸢,”一瞬间,没能得到她半句回馈的岑贺在一瞬间声音就哑了下来,“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心?”
许鸢紧张得大脑充血,手指发颤,在他的控诉里,模模糊糊想起了这番场景好像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