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有没有心

那是两人分手的时候。

五月底的初夏,校园里四处弥漫着别离的空气,正是大四学生要离开校园的时候。从象牙塔里逃离的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们面对未卜的前途,忐忑又兴奋。

纵使是一直优秀的岑贺也不例外,他的语气里隐隐地带着兴奋。

“许鸢、许鸢。”刚挂了电话的岑贺竭力克制住了自己语气里的激动,轻声叫神游天外的女朋友。

“啊?”许鸢回过神来,眼神有些不宁。

“在想什么呢?”他捏了捏她的手,却只感觉她的手意外地有些凉,“是不是衣服穿少了?”

许鸢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没……有些事在想。”

岑贺没在意这些,只是将手机的通话记录调出来,举到她的眼前:“你看看这是哪儿的号码?”

“上海?”

“嗯,”他把手机收回来,“刚接到了启业的电话,我通过了他们的终面,拿到了OFFER,等到毕业典礼过后就可以正式入职了。”

启业是上海一家中外合资企业,原本在秋春招结束后已经不招应届毕业生,但岑贺不知怎么就有通天的本领,让他们破了这个例。

比起岑贺的高兴,许鸢却笑得有些勉强:“那挺好。”

“不是挺好,是真的特别好。这个工作机会很难得,又是在上海。我可以先去给你探探路,等到你毕业了以后来上海律所工作会轻松很多,没有房租的压力你可以选择离律所更近的房源,省下了通勤的时间……”

岑贺越说越多,可许鸢的头却越来越低。

他的畅想太好了,连她都忍不住要心动。

可现实就是现实。许鸢动了动嘴唇,还是开口了:“岑贺。”她极少用这样严肃的语气叫他,岑贺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看着她。

“我打算出国了。”

许鸢回避他的眼神:“学院有公费留学的名额,辅导员已经提前跟我说了,我考虑了一下,法学本科毕业生就业压力太大了,出国镀金是我最好的选择。”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在听她说着。

“我前几天已经去考了一次托福,感觉还不错,不过如果是正式申请的话应该这次的成绩还不够,所以我接下来一年的重点就在英语上了。”

“至于上海……”

她思考了一下应该怎么继续说下去,却没料到岑贺突如其来的怒火。

男人的手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度之大逼迫她不得不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盛怒之中的眼眸。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的男朋友?!”

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大声的指责。

两人正站在食堂门口说话,一贯来好脾气的岑贺突然变脸大声说话,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打量。

“为什么出国留学这么重要的事,你一句都没有跟我提过?!”

许鸢爱极了面子,自然讨厌别人审视的眼光,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冷着脸皱眉退了几步,自认为到了安全区才说:“岑贺,这是两年之后的事了。”

“你到底去不去上海?”

许鸢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这是我自己的事,公费留学这个机会对我来说很难得,我不可能放弃。”

听到她的这句话岑贺反而冷静了下来,他怒极反笑:“如果不是今天这件事,你是不是一直都不打算跟我说,哦,不是,也许是等到出国前一天会怜悯我,通知一下我,我的女朋友马上要离开了吧。”

言语的杀伤力太强,带着目的性的言语更是如此。

许鸢完全不想理他,可岑贺话越来越多,甚至步步紧逼。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你做什么从来都不会跟我说,什么都是要我主动去问去腆着脸要回复你才会偶尔搭理我。”

“在一起也好,后来相处也好,许鸢你扪心自问哪一刻不是我在让着你?”

“我为什么拒绝了秋春招那么多工作机会你不明白吗?无非是想要找一个离你近的,方便你以后工作的机会,才一直拖到了现在。你清楚出国对你来说是更好的选择,难道对我来说就不是么?我为什么没有选择这条路你不明白吗?”

“你哪怕是在做完决定后告诉我一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等到迫不得已了才跟我说,我都不会这么难受,你懂不懂?”

一连串的问句砸下,许鸢无法反驳。

这时她才明白了为什么辩论队里的师兄师姐总是说:反问句是最有气势也最咄咄逼人的句式,不仅能带来场面上的杀伤力,也能带来心里上的杀伤力。

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好似在围观这一对风云情侣的丑事。

许鸢只觉得浑身都被目光扎满了洞,鲜血淌了一身,可她无能为力。

这是多么糟糕的一件事。

骄傲如她,竟然要再次忍受这样的指点。

明明她,拼了命的,才爬出了那个泥潭,才得以能享受到众人崇拜的,而不是仿佛看笑话般的眼神。

许鸢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六岁那一年,她开开心心地背着书包回家,畅想着晚饭妈妈又能做什么好菜,或者可以和爸爸一起笑闹着看看六点档的大风车,可是一切的一切都被夕阳下院子里的那一幕给毁灭了。

——

大院里大半人都挤在他们家狭小的院子外面,男人们穿着背心,女人们窃窃私语。有注意到扎着小辫的许鸢的人悄悄打量着她,自以为自己声音压得很低:“这么小的孩子,真是造孽哦,也不知道她这个爹怎么想的……”

许鸢没理她们,她向来就从妈妈的话语里听得出她对这些有事没事就喜欢对人家家里家长里短小事说三道四的长舌妇不满。

“妈妈!”许鸢踮着脚,高声喊着。

“爸爸!”她大声地喊了一遍。

这时候人群好像才都注意到了她的出现。仿佛默契一般,他们自动分出了一条道来,而就在这条道的末尾,人群的中心,许鸢看到了自己的父母。

是举着家里做菜的菜刀的妈妈,和拎着箱子狼狈地滚在地上的爸爸。

“鸢鸢……”许鸢看见自己高大伟岸的父亲跪在地上,脸侧还沾着泥,形容狼狈地叫她的名字。

只是妈妈仍然是举着刀一动也不动,好像下一秒就要砍下去了一样。

“张瑜,鸢鸢来了,你别吓着她。”爸爸说。

张瑜是许鸢母亲的名字。听到他这样说,张瑜才渐渐回过神来,看向那个背着书包的六岁女儿。

哐当一声。菜刀落在地上。

张瑜冲过去,死死地抱住了女儿,生怕谁会夺走她一样。

“许志军你给我滚!滚出我家!带着你的所有的东西滚!”张瑜跪在地上抱着年幼的许鸢,声嘶力竭地骂道,眼泪糊了许鸢一脸。

许志军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看着张瑜,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可转瞬看到地上的那把菜刀还是什么也没说。

只是拉起行李箱离开的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回头。

“鸢鸢……”他顿了一下,声音很哑,“你要听妈妈的话,不要惹妈妈生气,要对妈妈好,要出人头地……”

“爸爸!”许鸢好像感受到了什么,急急忙忙地撇开母亲,朝父亲冲过去。

可是这时候张瑜一把拉住她。

她的眼睛血红,弥漫着汹涌的恨意和痛苦:“你爸爸在外面有别的家了!他不要你了!”

小小的许鸢还没回味过来“不要你了”四个字的意思,就看见她一向视作神明的父亲终究还是转过了头。

再然后,父亲再也没回头。

咕噜咕噜的行李箱拖拉声在骤然安静的大院里格外清晰。

而她的一生好像从此也被“出人头地”这四个字困住了。

——

许鸢只觉得心脏剧痛,可脸偏偏又烧得滚烫,她努力解释:“岑贺,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

父亲离开以后,家里的经济条件并不好。许鸢知道父亲每个月都定时定点地会打钱过来,可母亲仿佛铁了心一般,他上一小时打过来,下一个小时,她就能裹着外套冲到银行去把钱给转回去。这是她的骄傲和尊严,许鸢从没怪过她。

但离婚之后母亲好像越来越偏执,原本温柔的她动辄对她打骂,有时候还不受控制地骂她不是东西,是那人留下的坏种,是什么事也做不成的没用的人。

许鸢心里难受,可每每想到父亲离开时对她说的那段话,她就是再难受,也忍了下去。

妈妈只有她了,她不可以对妈妈不好,不可以让妈妈失望。许鸢想。

所以当她得知这个公费留学的机会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同意了。后知后觉里,她才想到自己兴许应该和岑贺说一说,可不知怎么的,事情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也许是她的自卑作祟,让她难以启齿这些陈年旧事。

也许是她知道这一场争吵不可避免。

事情的最后,以岑贺的一句话为结尾。

他好像累了,摆了摆手示意许鸢不要再说了。

岑贺垂着眼皮,声音小了很多,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半分不比刚才声嘶力竭的那些话让人难受的程度低。

“许鸢,你是不是压根就没有心?”

“和我在一起的这两年里是不是我岑贺在你的人生里还是一个不足挂齿的路人甲?”

“你的未来里,从来都根本没有留下过我的位置。”

最后一句话不是问号,是不容确凿的肯定语气。

下意识的,许鸢想辩解,她慌张地抬起头。

“岑贺……”

可是对方已经没有再给她机会,也没再像之前那样惯着她。也许是真的失望了吧。

岑贺离开了,正如那天离开的父亲一样,留下了她孤立无援地站在人群中央,和围观群众面面相觑。

再后来,她听说第二天岑贺就已经去了上海。

再后来,她听说岑贺没有回来参加毕业典礼。

再后来,她听说他过得很好,志得意满,意气风发。

从此之后,“岑贺”这个名字,只存在她的“听说”里。她不再是他故事里的那个主角,而变成了一个局外人,故事全都从他人嘴里说出来。

许鸢想,他们也许是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