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美好的顶点

有了早上周森的那句肯定,一整天许鸢都沉浸在飘飘然的情绪里,满脑子都是今年年底能升职加薪,说不定还有机会搏一搏合伙人的位置,就连刘东越在例会上的刻意挑刺也直接忽略了,笑意盈盈地面对。

临近下班的时候倒是下起了小雨,等到到了一楼许鸢才发现淅淅沥沥的雨帘已经拉开了帷幕。

她望了一眼周围三两撑着伞出门的同事,又看了一眼今天新穿的大衣,无奈地叹了叹气。正在右脚准备迈出去的一步,手却被人拉住了。

拉她的人微微用力,就将她稳稳地搂了个满怀。

许鸢就这样,跌进了一个萦绕着柑橘香的怀抱里。

“走这么快干吗?”

许鸢刚才差点就摔了,站起来时也没带着好气:“你怎么来了?”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带着质疑的口气。

但岑贺倒也没在乎,只是轻轻替她掸去了外套上飘进来的雨丝。“刚在附近应聘完,看见下雨了知道你没带伞,就过来接你了。”

刚被他带来的狼狈样带来的窘迫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气鼓鼓的心情也没了,许鸢不好发作,只得扭捏地说了句“谢谢”。

“谢”字还回转在喉咙里,就看见朦胧的雨帘里两点光亮倏忽闪起,接着是汽车的两声短促的鸣笛声。驾驶座的车窗缓缓滑下,周森握着方向盘,淡淡道:“许鸢。”

站在门口的两人同时抬头望着他。

但周森显然无视了她旁边那个人,继续问道:“要不要我送你?”

后面的车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纷纷摁起了喇叭。可驾驶座上的人却半点不着急,慢悠悠地等着她的答复。

许鸢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岑贺,扯出一个笑来:“不用了周律,谢谢您。”

“行,回去注意安全。”周森乜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便缓缓地踩下油门离开。

雨里,辉腾的车标影影绰绰,方才还一言不发的岑贺突然开口问:“你们老板?”

许鸢点了点头。

他笑了声称赞:“车不错。”

正在她不知道如何接话的时候,岑贺忽然揽住她的腰,右手单手撑开了大伞,“哗啦”一声隔绝了雨滴:“走吧,吃饭去。”

动作熟稔又自然。

——

因为下雨的缘故,两人随便挑了一家律所周围的居酒屋。

秋天太阳落山得早,又是雨天,两人进店的时候黑夜已经沉了下来,居酒屋门口挂着的灯笼亮着暖洋洋的光亮。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同是躲雨人,无奈之下,两人只好坐到了角落。

穿着和服的服务员端着茶水穿梭在狭窄的小店里,日语的“你好”声此起彼伏,然而热闹仿佛是别人的一般,他们这桌迟迟得不到眷顾。许鸢挥了几次手都得不到回应,连一口热茶都来不及喝上。

一来二去,心里有点气,又觉得这是自家公司附近的馆子,多少有点让她下了面子,脸上的情绪就好不起来了。

倒是岑贺,见了她这样反而安慰她,还自己动手去拿了壶热的大麦茶给她倒上。

一杯热茶下肚,许鸢心里才好受些,表情总算没那么差了。

“你今天跟我说有件好事,是什么好事?”岑贺慢悠悠地端起杯子来,眼神凝聚在她的脸上,很是认真地问。

许鸢听言猛地灌了一口热茶下去,哪知道烫到了舌头,情急之下,手一抖热茶又洒了一手,霎时间手背就被烫得通红。

“嘶——”她轻呼一声。

岑贺连忙站起身来抓着她的手:“怎么样?”

“有点疼。”许鸢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岑贺原本就高,骤然在这个矮小拥挤的居酒屋里站起来更显得压迫感十足,他长腿一迈就跑到了服务员旁边,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竟然能然忙碌得搭不上话来的服务员停下脚步来,给他弄了块毛巾来。

“我帮你敷一下。”也没管她同不同意,岑贺快步走回来,径直就把毛巾敷到了她的手上。这时许鸢才发现这块热毛巾里面竟然包着两块冰,然而被毛巾隔着,又让冰不至于直接贴在她的皮肤上。

过了许久等到手背不再刺痛的时候,她才分得出神来看他。

岑贺原本是坐在她对面的位置的,此刻为了给她敷手,半蹲在她的面前,又因为太高就算蹲下膝盖都快碰到了桌子,而他专心致志的表情让许鸢几乎都快以为他在处理什么大案子。

她抽了抽手,有点不自然地说:“我好了。”

“真好了?”岑贺有点不信,掀开毛巾看着她泛着粉红的手,轻轻吹了两口气。

“真好了,你快坐下吧。”不知怎么的,在这一刻,许鸢全身忽然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让她面红耳赤,不自主地就把他推开。

也许是吹气这个举动实在太暧昧,让她不由得就想到了前几天十分淫靡又颠鸾倒凤的小长假里他对她实施的那些同样令人面红耳赤的小动作。

这下岑贺才半信半疑地放下她的手,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恰逢这个时候,服务员终于想到了偏远地区的这一桌,抱着菜单火急火燎地赶来了,两人刚才准备继续的话题又匆匆被打断。

等到吃饭到一半时,许鸢才重新提起这个事,没想到刚开口没一秒,又被岑贺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阻止。

岑贺看了一秒来电显示,眉心拧在一块,对许鸢摆了摆手:“我先接个电话,待会儿说。”

她一腔话哽在喉咙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接起电话以后岑贺并没多说什么话,只是“嗯”了几句,就连外人都可以看出他的敷衍。一番省略的回答了以后,他突然轻笑了一声,说了一句不需要,便要挂电话。但电话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高扬的女声,尖锐地叫他的名字:“岑贺!”声音之大,就连对面的许鸢都听到了。

他挂电话的手一顿,抬眼看到对面许鸢微微讶异的脸,思索了几秒,像是顾忌什么一样,还是继续听了下去,只是这次他的情绪已经平稳了很多。

“我没有非有勉强你们要接纳她的意思,毕竟日子是我在过,不是你们在过。”

“事情已经解决了,不需要你们操心了。”

“年我还是会回来过的,我没这么任性,顺便你们也可以见见她。”

“我说了,你们不要过来。上次是我唐突了,我不应该跟你们开这个口。”

……

说到后面岑贺的语气已经染上了挥之不去的疲倦,他撑着额头,声音很闷,无可奈何:“就真的不能给我一点自由么?非要闹得这样难堪,让我有家也回不了吗?算了,不说这个了,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你爸妈?”其实许鸢已经静静听了很久,礼貌和家教让她不会轻易开口询问对方的家事,但她分明在对方的话里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丝跟自己相关的信息。

居酒屋里处处洋溢着拉面的香味和寿喜锅的热气,岑贺静静地往许鸢的碗里添菜,但她早已经撂筷子不吃了。

白皙的手越过锅,摁住他的筷子,直直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岑贺突然泄了气:“是。”

“是不是跟我有关?”

“不是,没什么大事,是说我回国过年的事,”岑贺撒了个谎,话题一转,“你今天想跟我说的好事是什么?”

但这样明显的转移话题的行为许鸢不可能看不出来。

许鸢没办法忽略岑贺话语里的那个“她”。就算只从这些只言片语和岑贺的态度里,她也可以轻易地推断出一个她无法否认的既定事实——岑贺的父母并不喜欢她,甚至并不想接受他们俩这段婚姻。

而且他们和岑贺之间兴许已经为了这件事不止吵过一次架,才会让他在接到家里电话时露出这样无奈又堵心的表情。

许鸢又想到自己今天白天知道要升职时,自己内心的小窃喜让她快要按捺不住地同人分享,最后犹豫再三,她在母亲和岑贺之中她选择了岑贺。

只是她又像极了小孩子对待自己心爱的宝物般,故作神秘地什么也没和他说,只是说有个好消息,等着晚上再慢慢和他分享。那种急迫的分享感让她今天等不及了要下班,所以就算没有伞她也急着往雨里冲一冲,只为了能够早一点回家和他说话。

可许鸢不知道,惊喜和快乐,这些所有美好得如同幻梦一样的东西都有极值。等到泛着虹彩的泡泡升腾到顶点,就会在空气的重重压力下,“啪”地一声破碎——美好到了极点,快乐登顶之后就会急转直下,直至渐渐归零。

而她那颗迫不及待想要分享自己生活的心亦是如此,在这个寒冷的夜晚里,渐渐地,一点点变冷,直到让她再也提不起兴趣。

如同那天晚上,冲动之下,她答应的求婚一般。

在她察觉来自岑贺家庭、朋友以及自己工作上的压力后,滚烫着还热烈着的“想要嫁给他”的愿景,早已经被现实当头的一盆凉水浇灭,只剩下一堆湿漉漉的情绪,回归了最初冷寂的原点。

许鸢垂着眼睛,单手托腮,食之无味地扒拉着碗里早已经凉掉的饭菜。

“没什么特别好的事。”

岑贺听见她平淡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