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去他妈未来
老实说,岑贺面对自己的优秀一直十分坦然。他从不吝于同别人承认自己大概比普通人是有那么一点儿天赋,又出色那么一点的事实。任何事只要他放在心上了,就极少有搞砸的时候,但凡事总有例外,而许鸢就是他生命里为数不多的那个“例外”。
自打那天和许鸢在她公司外面吃过饭后,岑贺便开始注意到许鸢的冷淡。那种冷淡不是因为工作繁忙的无心之举,处处透露着刻意而为的气息。
岑贺也想好好和她沟通,可最近他实在苦于每天都奔波在求职的过程中。
无论你是海归精英还是业界大拿,这个社会实在不太缺少优秀的人,再加上他因为买房的经济压力对薪资要求很高,许多有发展前景却起步较低的企业都对他望而却步。
他实在不愿意两人就像多年前一样,悄声无息地就淡了下去,所以他选择了更加迂回的方式——反复在许鸢面前提起领证的事。
刚开始许鸢还会在踌躇片刻之后,有些失魂落魄地找借口:“我最近很忙,对不起……可能要改天再约。”
到了后来,她的语气就变得更加坦诚和自然,仿佛是在谈合作的时候的客套推脱一般。
岑贺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个视线挪开的女人。
她穿着紫色真丝的吊带睡裙,外面披着一件羊毛衫,两条腿赤裸裸地露在外面,湿哒哒的长发被拧干以后披在肩头。明明卸了妆以后应该更加柔软温顺的人,却在他面前还是不得不戴上了一副精致又冷漠的面具。
“岑贺,最近的工作对于我而言很重要,我可能没有空回老家去拿户口。”许鸢坦然自若地说着谎话,也不大害怕岑贺会拉下脸来戳破她的谎言。
岑贺就这样直直地站在她的面前。
他嫌闷,一回来就打开了窗,深秋的风就这样灌进了房间里,带着凛冽的寒意。岑贺背对着窗户,替她挡下了所有的寒冷,直到他自己觉得捏紧的指尖都凉透了。
他的声音波澜不惊,没有一丝愤怒和情绪起伏:“真的吗?”
许鸢这才抬头看着他,淡淡的眼里尽是无谓,可背在后面的手分明已经握紧到痛。
她是不习惯说谎的。小时候母亲管得严,一旦知道她撒了谎,就会用针去扎她的嘴唇,到了后来,许鸢几乎都有心理阴影。一说谎,嘴唇就不可控制地泛起细密的疼痛,然后止不住地牙齿就要打颤。
为了说这个谎,她只好咬紧了牙关,又拼命掐自己的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是真的,不好意思岑贺。”
岑贺深深凝视她良久,最后好像还是信了,只说道:“那等你忙完。”
但许鸢知道,他根本就不信,因为就连许鸢自己也没办法相信这个拙劣的谎言。所以她只好率先熄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
临近十月底,纪同磊约岑贺吃了一次饭。
纪同磊有洁癖,忍不了苍蝇馆子的卫生条件,于是自作主张订了临江的环境清幽的一个小包间。
他从医院下班到达包间的时候,穿着西装的岑贺早已双手环肩地坐在一边的座位上,望着窗外的江景不知在想什么。
“来多久了?”纪同磊轻咳了一声,走到他的对面坐下,“奇怪,今天怎么没带许鸢来,我跟她也好久没见了,怎么,舍不得让我们见?这地方本来是给她订的,想着以后你可以带她经常来吃饭呢。”
大学时候,伶牙俐齿的许鸢最爱和纪同磊斗嘴,总是吵得天翻地覆,让岑贺都快有了他们才是一对欢喜冤家的错觉。
岑贺回过头来:“她忙。”
“真忙?”纪同磊诧异,试图从好友淡淡的语气里找出什么异样来。
岑贺不再接话,纪同磊也自然而然识趣地跳过这个话题。
“哎,对了!差点把正事给忘了!”他拍了拍大腿,从包里摸出来一张卡,推到岑贺面前来,“这是你要的钱,也不知道够不够,一共三十万,没办法,前段时间刚好买了个定期理财,钱取不出来,活动资金只有这么些了。”
三十万,加他手头的一百五十万,怎么着也应该够了,只是算上装修和家具的话,可能确实还得许鸢添点儿钱。
岑贺收过这张有些沉重的卡,看了他一眼,郑重其事地道了声谢:“谢谢。”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年代借钱是件多困难的事。
纪同磊摆手:“谢什么,我一单身狗,钱不花出去浪费,借给我兄弟买个房算什么。只不过你——”他突然凑近了看岑贺,眯了眯眼睛,不怀好意,“这么急着结婚买房,是许鸢她?”纪同磊扬了扬眉。
“不是怀孕。”岑贺否认。
“那你们这么着急干嘛?”
岑贺一时也陷入了沉默。其实他也没明白自己这么急干什么,分明许鸢也没提出要房子才嫁给他的要求,现在更是有可能她根本就不想要嫁给他,可他就是火急火燎地想要把这套房子拍定下来。
好像它是一把万能安全锁,一旦套上,就会把两人紧紧绑在一起,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我想把房给她。”
“把房给她?什么意思?”纪同磊皱了皱眉,很快想到了一个让他觉得跌破下巴的原因,“你、你们还没结婚?你就要把房写她名下?”要不然怎么会说给她!
岑贺垂眸,点了点头。
纪同磊提高声音,不可思议地说:“你疯了吧岑贺!她是个律师!你和她连证都没有领,你就给她买房,写她的名字!你知道将来你可能会是什么下场吗!你当时劝我别结婚的话我可都牢牢记着的,怎么到你自己身上你就拎不清了?!”
什么下场?无非是可能人财两空。岑贺心里明白得很。但同时他也知道,即便他们结了婚,这套房是写在自己的名下,许鸢也有千万种办法把它拿走——只要她想。可他只是想用这种方法,给她,也给自己一点安全感。哪怕在实质上,它一点儿意义都没有。
见岑贺久久不回话,纪同磊只是看着他,试图从自己好友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端倪来。
良久,他叹了口气:“你都决定好了我也就不劝你了,再说了按我的了解许鸢也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反正你们迟早要结婚,结了婚许鸢也不会再舍得去算计你这点儿东西。”
“结婚”二字好像是触及到了岑贺什么不能提起的痛点,他表情有些复杂地沉默着。纪同磊慢慢地看着他,声音骤然提高了八度:“你别跟我说她还不知道你有结婚的打算。”
纪同磊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此时得到了证实,让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这是完全被拿捏住了……你、你,哎!”
他止不住地叹气,又实在不知道劝什么好,只能叹气。他是从来都不太理解岑贺这个为爱痴狂的人。
从学生时代就是如此。这个表面上看起来冷静又自制的男人,只有在遇上许鸢的事时才会露出痴狂的一面。别人或许不知道,但纪同磊是一直看在眼里的。他为了许鸢放弃过出国,放弃过北京的好工作,甚至放弃过自己——最初无数个在上海的夜里,从来不沾烟酒的岑贺,在下了班以后总是和他在酒吧里混到凌晨。
他也劝过岑贺要么干脆点儿,就不当个男人了,低下头去找她。
可是那个时候的岑贺只是冷笑着,仰起头来一杯酒入肚,然后狠狠地说道:“去他妈的未来!”
岑贺极少说脏话,而这言简意赅的几个字也是在他醉后最容易出现的几个字。
无论是他趴在酒吧的桌上醉得神志不清,还是眼神清冷地蹲在街上叼着烟,岑贺总爱说:“去他妈的未来!”
谁的未来?纪同磊扶着吐到虚脱都强忍着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的倔强男人想。
起初他以为是指那两人的未来,后来他才隐隐约约地猜到,这个未来,兴许是属于许鸢一个人的。
纪同磊心里郁闷至极,连带着这几年逐渐恢复的那一丁点儿对许鸢的好感都消散殆尽了。他给岑贺添了两筷子菜,语气劝慰:“来来来,吃菜算了,别想那么多,钱么,什么时候挣不到呢,以你的能力,赚套房回来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再不济了,厚脸皮点儿,问家里要些,也不丢脸,毕竟是上海。”
菜夹到一半,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筷子一扔:“对哦,你怎么没跟家里说这事?”
岑贺喝了口茶,情绪已经完全平复了下来:“家里不同意。我爸知道我要给当年那个女孩买房以后挂了我电话,一个月没理我。”
这会儿纪同磊才是彻底陷入了无语,喃喃了好几个“该”。
也不知道是谁该。是他岑贺贱,还是她许鸢命不好,又或者是他自己多嘴,非得提这些恼人的事。
一顿饭吃得两人都食不知味,险些让纪同磊忘了另一件要紧事。
临近要走的时候,他才猛一拍脑袋,从包里又找出了一个崭新的病历本来,扬了扬。
“这是按你要求给你弄的,最近快年底了,院里实在病人太多,我也没办法马上弄到体检的名额,给你走后门预约了个下个月中旬的时间,应该不算太晚。”
岑贺点头,接过来说:“谢了。”
“你是有哪里不舒服要检查?怎么不直接在国外检查了回?”纪同磊问道。
“也没什么,就想查查,”岑贺说,“国外的时候哪有空。”连辞职都是匆匆忙忙的,东西没打包完就跟着许鸢一起飞了回来。
纪同磊双手环肩,啧啧了两声:“诶,你说啊你这要真有什么了,我们许大律师会不会出于人道主义跟你结婚照顾你到最后啊?”
说完又尤嫌不够,自己补充:“不过我看悬,她那精致的利己主义——啧,真悬。”
纪同磊显然是调侃,但还是得到了岑贺冷冷的一个白眼回敬。
“喂喂喂!我可给您这个大少爷又借钱又办事的啊,你态度就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