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鸟永远自由
年关将近,和岑贺的那一番短暂交好并没能冲淡许鸢心里的紧张感。忙着忙着,也就象征性地忽略了街上越来越浓的年味和早已经高高挂起来的红色灯笼。
身旁的老梁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里是他疼爱的小孩正在撒娇,求着他春节礼物必须是最新款的游戏机,老梁老来得子,双鬓泛白,最近又忙得天昏地暗,实在是憔悴,但接到这一通电话时,眼里竟然莫名地也泛出了温情,让人觉得羡慕不已。
许鸢噙着的笑容一直维持到她的手机在裤袋里嗡嗡作响。
她拿出来一看名字,抬头瞥了一眼老梁,心里突然有了一些关于家庭的隐隐期待,于是也没走出房间,只是站在窗边接起了那个电话。
“妈。”许鸢捧着电话,脸上的笑意未退却。
其实这些年她和张瑜的关系不算太好。自打张瑜和父亲离婚后,本来就偏执的性格越发乖僻,对外她不仅事事要求许鸢优秀高傲,在家里也要求她知无不言,甚至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暗地里去了解她。
许鸢自认是一个自由的人,经常因此内心不满,两人大大小小的矛盾不断。
“你过年什么时候回来?”张瑜并没有废话,单刀直入道。
虽然对方语气不佳,但许鸢不知怎的还是心头一暖,声音也不禁放轻了:“目前还有一个大案子要处理,可能会比较晚,但应该赶得上年夜饭了。”
张瑜敷衍地“嗯”了一声,听得许鸢心头一跳。
也正是这一句敷衍的话,让她猛地想起了一件过年时也许不得不交代的事。
许鸢磨蹭了好一会儿,踌躇半天才说道:“不过今年也许可能不会在家吃年夜饭了?”
“怎么?”
“我结婚了。”
许鸢干脆狠下心来直接说了出来。
要不是因为春节要回家吃饭,许鸢实在不想这么早跟母亲交代自己冲动之下已婚的事实。更何况岑贺家庭那边也是烂摊子一堆,对方父母对她的态度肉眼可见的不满。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旁边有人正在叫许母,高扬着的叫她“张老师”。张瑜也没回应。透过这片沉默,许鸢实在不知道张瑜是怎么想的,于是也索性不说话,办公桌前老梁的电话声倒被她听了一半去。
那边还是其乐融融,父慈子孝,衬得她这边的沉默寡言格外地让人觉得尴尬。
终于张瑜像是忙完了,她冷静道:“岑贺?”
许鸢倏地心里一紧,语气也不由得冷了下来:“你怎么知道?”
她一直以来在家里是个寡言的人,尽管和岑贺谈了将近两年的恋爱,却是秘而不宣,不管好的坏的,甜蜜的伤心的总是藏在心底,从未能和谁分享,更不要说是自己的母亲了。因此这时从自己的母亲嘴里听到一个她几乎不可能知道的名字时,许鸢有些心惊肉跳。
张瑜却慢条斯理的:“许鸢,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刻意拖长了音调,像极了平日里对学生说话时的口气。在面对那些早恋的孩子时,老师总是带着一种上位者和过来人的倨傲感,冷冷地告知他们其实大人什么都知道。
很快的,许鸢想到了一种可能。
“你看了我日记了?”她问道。
她从不在社交软件上秀恩爱,也未曾和自己亲近的人坦诚过,唯独只有一件事,曾经记录了他们之间的感情,那就是许鸢的日记本。
最开始的时候,是带着少女的忐忑,后来是被误解的苦楚,再后来是思念的痛苦。
那些许鸢面对岑贺都不敢提及的感情,被她完完整整地以文字的形式记录在了自己的日记里,一字一句饱含深情。而这个日记本,在许鸢来魔都工作时,自然而然地被她留在了家里。她原以为,它会永不见天日,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突然出现。
张瑜没有回答她,反而说道:“许鸢你别觉得父母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们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罢了。你也别带着指责的语气跟我说这些话,父母了解和关心孩子天经地义,不是什么在你口里见不得光的事。”
这下仿佛是默认了。
可许鸢被母亲语气里的居高临下惹怒了,她的指甲死死抠住手机的背面,花了极大的努力才能咬着牙跟她说:“可、是、那、是、我、的、日、记。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有控制欲!”
那是一个少女最热烈和最隐秘的爱恋啊!
它不该在阳光下,不该活在其他人的评判里。
“许鸢,你是我的女儿,我还没有跟你计较你背着我结婚的事,你反而关注到了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面?”
“你是不是去了国外又在外地工作了以后挣得多了人就开始飘了起来,忘记了自己根在哪里,忘记了生你养你的人是谁?”
“我告诉你许鸢,你这样和你那个狼心狗肺的狗屁父亲没有一点儿区别,都是自认为自己了不起了,就可以对自己原来的家庭避之不及。”
……
电话里张瑜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指责的话语一句比一句过分,也不知道是谁戳到了谁的痛点。
自打父母离婚后,母亲的性格愈发怪异,本来就不喜和旁人走动的她,渐渐的在自己学生的风评里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灭绝师太,而面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她有过之无不及。
过去的二十几年里,许鸢一直活在高压下,每天闭上眼都是张瑜的声音嗡嗡作响。
“你别跟你爹似的没什么出息,女人要自强!”
“不出人头地你就只能一辈子烂在这个小地方!”
极偶尔的,在家里接到一个电话,也会被母亲凌厉的眼神无声地询问是谁的电话。
在那个家里,她仿佛只有“张瑜女儿”一个身份。她不再是许鸢,不再是那只自由自在的,可以翱翔在天际的鸢,她是被人抓在手里,牢牢地被线牵扯住的风筝。
所以当她得知了有机会能够公费出国留学时,她几乎不假思索就选择了答应。
因为她要离开这里,要离开这座禁锢了她太久的城市,她要飞,要飞到更广阔的世界,再没有人能够掌控她。
许鸢听得累极了,可张瑜或许是因为听到她的沉默,说得更起兴了。
“够了!”
许鸢猛地扯着嗓子吼了一句。声音在会议室里骤然响起,不仅让电话那头的人停住了,也让同在会议室里的老梁停了下来。
他无声地用眼神询问许鸢:有什么事吗?
而她只觉得又臊又闷,无地自容,径直摇了摇头,沉默地走了出去。只留下老梁回过神来依旧轻声地哄着自己的幼子。
张瑜亦回过了神来,语气不善:“你这是对母亲说话应有的态度吗?”
许鸢已经走到了公司的消防通道里。她站在楼梯转角处,望着一盏狭小窗户外露出的微红天色,忽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可她忍住了,只是轻轻地用空出来的左手揉着自己的额角,尽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许鸢,说话!”张瑜被她的态度惹怒了,干脆连名带姓地命令着她。
她仍旧倔强着不肯说话。
正当电话那边的人想要继续指控她的时候,许鸢蓦地按下了挂断键。
窗外的鸟停留在枝头上许久,终于就在这橙粉色的晚霞下,扬了扬翅膀飞走了。
许鸢的手还在抖,连带着嘴唇也抖得厉害。
大脑还是一片混沌,种种念头一旦没有了压抑,就像是被拉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慌乱之间,她好似按下了谁的号码。
明明不习惯联系,却还是在这个孤立无援的片刻,下意识的第一个想到了他。
电话很快被接起了,那头很是嘈杂,可对方快步走出了一片喧嚣,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才开口说道:“怎么了?”
许鸢的鼻子在听到了岑贺的声音那一刻就骤然发酸了起来,或许是因为刚经历了一场让人精疲力尽的单方面争吵和指责,她的嗓子也哑了起来:“岑贺……”
她只是叫他的名字,可岑贺却敏锐地发现了她语气里的异常。
“鸢鸢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情急之下,他叫出了情动时才会用的称呼,像极了自己父亲年幼时把自己抗在肩头时爱叫她的昵称和语气,宠溺得让人沉溺。
许鸢一时没回话。
“你如果没受伤的话,就等在原地,我来你们公司,二十分钟,可以吗?”岑贺一边冷静地吩咐她。尽管压低了声音,又挡住了话筒,可她还是听见了那边医院背景音的广播声。
可许鸢的意识早已经涣散到了天外,压根没有深思。
她不停地看着窗外那群来来去去飞翔的鸟。它们想停留便停留,想飞翔便飞翔,来去自由,完全没有束缚。
许鸢麻木已久的心猛地抽痛了起来,牙齿不听使唤地打颤,连带着下颚都在微微发抖。
“岑贺……”
许鸢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这会儿是带着哭腔的。
噙在眼里的那滴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许鸢慌乱里用袖子去擦泪珠,却越擦越多。
她张开嘴,抬头看着安全通道未经粉刷灰色的天花板,大声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