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必须一起
岑贺找到人的时候,人已经喝多了趴在酒吧的吧台上睡着了。
他最近加班忙,刚到家正疑心许鸢还没到家时,就接到了她的电话。那头传来年轻的男人声音在嘈杂震耳欲聋的音乐下问他:“请问是岑贺先生吗?”
他衣服脱到一半,动作一停,微微皱眉语气不善:“是,请问手机号原主人在?”
“太好了!这位小姐在我们店喝醉了,麻烦您来接一下……”
于是等到岑贺到了酒吧时,就看见那个人一头长发披在肩头,散落在脸颊旁,而人脸色酡红,双睫微颤,剩下半边脸露在外面,侧着趴在吧台上睡得不甚安稳。
一旁的酒保看到岑贺,喜出望外,连忙走上前把手机递给他。
“岑先生?”
其实岑贺的外表并没有什么攻击性,看上去也不像有坏心的人,但出于保险,酒保还是先行询问了一遍。
岑贺点头,看到许鸢现在的醉态皱了皱眉,走到她旁边坐下,又替她把头发绾至脑后,语气不由得轻柔了半分:“怎么醉成这样了?”
酒保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只说他把许鸢手机里的号码几乎要拨了个遍,无论准备拨哪个她都抗拒得很,直吵着不要打电话,等到他准备打给存为“母亲”的电话时,许鸢闹得更凶了,几乎是一巴掌拍下了手机,勒令他不准打,还嘟囔着说:“她压根也不会在乎我……”
好不容易,找到了C字姓的人——岑贺,许鸢才松了口让酒保打了这个电话出来。
岑贺有些哭笑不得,但同时内心又有些道不明的温暖:这是否起码证明了他在许鸢心里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至少,不道德的比较,她在他面前,比在自己母亲面前更容易卸下心防。
将一桩大事办完,小酒保松了一口气,心里一颗大石头落地,也没再打扰两人,准备离开。这时心情甚好的岑贺还叫住了他,塞了两百块钱,并感谢道:“麻烦你了。”
收钱的人一脸惊讶,欣喜地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许鸢的外套早就已经脱了,剩下一件单薄的贴身高领针织衫,勾勒出迷人而完美的曲线。而她本人犹不知,凌乱的长发更多添了一份颓废而迷乱的美感。
岑贺轻叹了一口气,揽着她的腰,凑到她的耳边轻轻唤她:“鸢鸢,鸢鸢?”
一连叫了好几声,许鸢才迷蒙地睁开眼回答:“岑贺。”
岑贺搂紧了她半分:“我在。”
许鸢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似乎是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暖意,瘪着嘴抱怨道:“我好冷。”
他有些无奈,替她把衣服披上了,可转瞬许鸢又把衣服一把掀了开来,吵着热不想穿。
喝了酒的人性子愈发恶劣了起来,说什么都不情不愿的,岑贺只好放低了身段,用一百二十分的耐心去哄她,才好说歹说让她穿上了外套。
他原本不想在她还醉着的时候问原因的,可是许鸢却突然一瘪嘴哭了出来,自己交代了,声音骤然拔高:“他们都欺负我!”
还没等到岑贺反应,她就扑进了他的怀里,一颗脑袋拼命地在他胸口拱动。
“我搞砸啦,我要没工作啦岑贺……”
“他坑了我,想让我屈服,但我偏不!”
“他幸灾乐祸的,也就这种事能扳倒我了……”
“还有那些女的,平时嘴碎得不得了,我许鸢什么时候靠过别人!”
“妈妈也不要我了,她说我没出息呜……”
好似是因为喝了酒,许鸢彻底没了顾虑,一股脑地把平时咬紧了牙关不肯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汹涌流出的眼泪也浸湿了岑贺的前襟。而岑贺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没管话里那些“他”到底都是谁,静静地听着。
“为什么大家都以为活着很简单,都以为我的工作很简单?……我从来没有走过任何后门,也从来没有利用过任何便利,我已经很辛苦了,为什么还要觉得我所有的东西都来得轻松……”
“为什么非要盯着我,非要掌控我的一切行踪,这到底是我的人生还是她的人生?……”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好好工作赚钱,一个人轻松过,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哪里对不起别人了……”
“呜呜,我好辛苦啊,我真的好辛苦啊……”
“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岑贺……我好辛苦啊……”
到了后来,许鸢也说不出话来了,前言不搭后语,只是一个劲地哭,从哽咽变成了嚎啕大哭,说着自己真的很辛苦。
岑贺听得心都揪在了一起,心疼万分,可只能抱着她,吻着她的额头安慰:“有我在。”
但他分明知道这一劫,只有许鸢自己一个人才能渡。
好似是哭累了,许鸢的声音都哑了,哭过后沾了眼泪的头发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形容狼狈。酒吧里正是人流量最高的时刻,众人早就已经对醉酒后哭得稀里哗啦的人见怪不怪了。但岑贺还是心里微微不适,搀着许鸢就要带她离开。
可这时候许鸢两只手忽然搂上了他的脖子,本人踮着脚站了起来,一双明亮却有着醉酒混沌的眼睁开,紧紧地盯着岑贺的脸。两人相距不过几厘米,岑贺可以清晰地闻到来自许鸢身上的酒气混杂着她原本身上馥郁的香味。
因为她忽然的动作,岑贺的心颤了颤,拼了命才忍住自己没有想歪。
可许鸢又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睛出神。
“鸢鸢,怎么了?”
哭哑了的许鸢看着他,突然道:“我已经没有路了。”
“什么?”岑贺没有听清。
“我已经没有后路了,”许鸢喃喃道,“我身后没有人了。”
岑贺好容易听清楚她的话,却是心神巨震。
因为他想到了几个月前的一件事,那件让他直接决定了回国的事。
——
那还是八月的时候。
中国大陆仍然笼罩着挥散不去的热意,而许鸢就是盛夏时分出生的女孩。
岑贺早几年就已经知道了许鸢已经回国,可自己却一直犟着不肯回国。或许是因为不想再低头,或许也是因为害怕知道她身边多了别人。可那一次,鬼使神差的,他就回国了,就在许鸢生日的前一天,他莫名地想要见到她。
也是那一次,他在几年后第一次看到了许鸢,是在她律所楼下的便利店里。
也许是因为长时间的工作,她的妆花了,可她自己也顾不上,只是坐在便利店的塑料板凳上,捧着一碗泡面出神。
岑贺站在街角看了多久,许鸢就发愣了多久。
或许是因为面凉了下来,她骤然惊醒了过来,没犹豫,捧着汤碗就喝了一口。可是动作太急太快,香辣的汤汁呛到了气管中,许鸢连忙放下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一张脸憋得通红,甚至都有眼泪从眼角沁了出来。
许鸢慌慌张张地从包里拿纸出来擦,可眼泪好像怎么都擦不干净似的,一包纸用尽了,也没见停歇下来。
于是她双手捧着脸,肩头耸动着,无声又绝望地继续哭着。
过了几分钟,似乎是平复了下来。许鸢吸了吸鼻子,又买了一包纸,冷静地把桌上的一片狼藉收拾了干净,掏出随身携带的化妆镜来,才终于发现了自己哭得有些掉妆的睫毛。
岑贺就站在路灯的阴影下,眼见她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又在弯起的唇上补了颜色,复而站起了身来。
岑贺急匆匆地闪过身去,站在巷子里,掩饰自己的行踪。
没过多久,许鸢再没了狼狈,踩着高跟鞋,自信而骄傲地离开。
当天夜里,岑贺回到美国,告知自己的室友魏君,他要回国。
两个男人平日里都是工作狂,一个是在公司里索性加班不回家,一个则是闷头在房间里敲代码终日不见光,客厅用到的时间其实少之又少,像这样正儿八经地两人坐在一起聊天更是一只手能数的过来。
可那天,岑贺突然兴了想要聊天的念头。
他开了酒柜里一瓶红酒,将两个高脚杯倒至一半,递了一杯过去。
“岑哥你怎么喝酒了?”魏君因他的怪异举动觉得有些纳闷。
岑贺晃了晃酒杯,抿了一口,笑:“有点开心,”半晌,他又突然问道,“小魏,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美国么?”
魏君一怔,完全没想到他会提这件事。
还能有什么原因?哪个来美国的中国人不是为了更好的发展?如果不是有更加吸引人的前途在美利坚,谁愿意背井离乡来到这个远在太平洋之外的土地呢?
“因为一个人,”岑贺没等他回答,径直说,“七年前,她来了UCLA。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一定要来看看,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好,好到让她抛下了还在中国的我,一头热血地扎了进来。”
“我想了整整三年,气了整整三年。我气她丢下了我,气她的自私冷漠,气她从来没有将我规划到她的未来里。可是我还是不甘心。”
“所以我跑了过来,从上海千里迢迢地跑到了这个我并不喜欢的土地上来,”他自嘲地笑了笑,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恍然不觉这是需要慢慢品尝的红酒,“哪里知道,她就呆了这么三年,念完了JD(法学博士)就回国了。”
岑贺看着空荡荡的酒杯,食指弯曲,轻轻地弹了一下——高脚杯立马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可是我却留在了这边,守着这片她离开的土地,看着她看过的世界,走着她走过的路。”
“那时候觉得,‘缘分’这个词,不过就这样了。”
魏君默不作声,没有回应岑贺的话,只是静静地学着他将杯中的酒一口干尽。
见他喝光了酒,岑贺也没给他续上,只是说:“可是小魏,我不明白的是,如果凡是指望着一个‘缘’字,那老祖宗说的‘天道酬勤’和‘事在人为’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所以我得回去。”
“这条路,我必须跟她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