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是你的退路
喝了酒的人烂醉如泥,一贯高傲自持的人也摆脱不了这个特质,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岑贺的身上。
岑贺半搂着她的腰,试图用右胳膊扛起她全身的重量,一只手腾出来打车。
可许鸢偏生半点不安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岑贺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只好不停地哄着她。
好容易上了车,女人更闹了,一股脑地把脸往他的身上凑。
岑贺接到电话就赶出了门,衣服也来不及换,还穿着上班时的订制西装。刚才扶着许鸢时,胸口前襟又沾染上了不少的粉底和口红,他望着这件精致不菲的衬衫,又看着还在他怀里挣扎的人,无奈笑了。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着醉酒的人,忧心忡忡:“这姑娘没事吧?不会吐我车上吧?”
岑贺摸了摸她的头,抚慰道:“没事,她挺安分的。”
话音刚落没多久,那个被他说是乖巧安分的人,听到车载广播的声音后,蓦地把头伸出窗外,岑贺还来不及扯住她,就听见许鸢扯着嗓子叫了一声:“是——!”
声音在深夜依旧繁华的街头回荡,有好事的司机听到这一声拖长了音调的叫喊声纷纷探出头来看,却只见一个满脸通红,眼神不甚清明的漂亮女人醉得眼里眉梢都是笑意,似乎还在为自己的率性之举感到高兴。
岑贺急了,一把搂住她的腰往回带:“许鸢!”声音里有微恼,气得是她突然探出头去不顾安全。
可喝醉了酒的人哪里能察觉到他的气恼,跌倒在他的怀里,一双眼睁得大大的,眼底因为流泪晕妆的淡淡黑色丝毫不能影响她此刻的动人。
许鸢撅着嘴,眼神似是清明,又有着不合时宜的少女娇羞。
“我说‘是’呀……”
岑贺懵了,没明白:“什么是?”
“哼,”许鸢扭过头去不看他,“不想理你了。”你都完全不懂。
坐在驾驶座的司机刚还想开口叱责两位乘客的不安全举动,现在看到许鸢傻乎乎的模样,一腔指责早就淡了下来。
他望着车后座打闹的小情侣,无奈道:“人家女孩子说:你是她最疼爱的人。”
岑贺一怔,转瞬,广播里的歌还在唱。那首耳熟能详的老歌唱道:“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瞬间明白。
——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
——是!
她从不肯在清醒的时候坦率地承认自己的情意,却在喝醉了以后,自在又快乐地向全世界宣布。
岑贺不得不承认,在知道答案的这一刻,他的心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充实和安全感。
他喟叹一声,复而把怀里偷笑的人抱紧。
——
好容易回到了家,一身酒气的人却好似瞬间昏迷过去了一样,倒在床上闷头把被子一卷就开始睡得七荤八素。
岑贺无奈,只得把人放下,自己准备换了衣服去煮醒酒汤。
岑贺的腕表刚刚脱下,衬衣解开一颗扣子,却被人蓦地拉住了领带。
他脚下一个不稳,踉跄一下,直接单膝跪在了床上,姿势狼狈。
始作俑者此刻却卷着被子,整个人像裹着被子的表情包一样,只露一张脸出来,依旧脸不红心不跳地指责:“你干嘛去!”
“给你煮点醒酒汤去。”
“我不要!”
许鸢还维持着拉着他领带的姿势,岑贺却已经把大手悄然包裹上她的手:“乖,听点话。”
许鸢嘴一鼓,双眼已经氤氲,好像就要哭出来:“我不要你去!”
这会儿他可算明白了,平日里多冷静,醉酒耍起酒疯来就有多刁蛮。于是他顺势躺了下来,钻进她的被子里,也有模有样地一起裹着,将两人伪装成爱斯基摩人的样子。
岑贺轻点她的额尖:“那就睡吧。”不去就不去,她想什么时候醒就什么时候醒,她要任性多久就任性多久。
果然,闹腾着的人在接近到巨大的热源以后,自觉地双手双脚缠在他的身上,缩着身子安然地合上了双眼熟睡了。
人陡然变得好哄了起来,岑贺还有些不习惯。
她一定很委屈,他低头看着女孩沉静的睡颜,心想。
……
许鸢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五点,宿醉让她浑身酸软,大脑发懵,可更迟钝的是压在两人身体之间的手臂。轻轻动一下,麻意一股脑就顺着血管攀到了指尖。
“嘶……”她有些吃力地动了动手,不禁轻呼了出来,哪知道只是小小的一个动静已经惹得那个抱着她的人惊醒。
岑贺的声音漫着倦意和慵懒,还有清晨独特的嘶哑:“醒了?”还等不及她说下一句,继续问,“头晕吗?”
许鸢摇摇头,刚想否认,却发现自己的头沉得像一块铁一样。
“昨天……”话一开口,嗓子嘶哑的程度几乎让许鸢愣住了。
“少说点儿话,”岑贺的手贴上她的额头,轻轻地用手背量了量,“嗯,温度正常了。”
他把人更加搂紧了几分:“昨天后半夜你忽然发起热来,又嚷着热,我给你擦了擦身子,卸了妆又换了睡衣,你睡了一会儿,现在好像已经不烫了。”
果不其然,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裙装已经换成了睡衣。
其实许鸢并没有完全断片,关于她在酒吧赖着不走,等到岑贺来后才嚎啕大哭,以及在车上耍疯,回家以后撒娇的场景她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在行动的当时她都是有着清楚的意识的。
自己的行为好像完全脱轨了一样,她变得不受自己控制。
她不再理智懂事,反而像极了她表面不屑内心羡慕已久的其他“作精”女友。
只是再怎么满足了夙愿,终究在清醒后有点脸热。
岑贺敏锐地发现了她倏忽变红的脸,皱着眉:“还没完全好?”
她有点不好意思,扭过头去,匆匆逃离他的“魔掌”含含糊糊道:“没呢……”
岑贺何其聪明,自然发现了她别扭的地方,只是沉默着缓解许鸢的尴尬。
他不说话,许鸢反而更尴尬,只是此时背对着岑贺,自然厚着脸皮没话找话聊。
“我昨晚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
“瞎说,肯定有。”
“真没。”
“……”许鸢兀自翻了个白眼,什么在出租车上突然探出头去大喊一声,如果是她碰到这种情况,她恨不得立马下车抛下岑贺一个人在车上呢,于是她换了个话题,“我昨晚是不是跟你聊工作了?”
这也是许鸢心里极其敏感的一个地方。
她向来骄傲自信,根源在于她优异的成绩和出色的事业。她从来都是众人眼里“别人家的孩子”,这一次她是跌了一个大跟头,所以才会失态到去酒吧买醉,甚至在岑贺面前出丑。
岑贺想了想:“没说什么,只说你快丢工作了。”其实还有别的,比如嘴碎的同事。
许鸢一听,心情立马差了起来,扁了扁嘴:“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问什么,你想告诉我自然会告诉我的。”
她猛然转过身去,岑贺的澄黑的眼眸就和她对上了,那眼里的平静让她陡然生出了无穷勇气,好像面对这双眼她再也没办法掩藏什么。包括她的所有缺点、不安和失败。
“岑贺,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要学法律?”沉默许久,许鸢突然问道。
岑贺没想到她想了许久,最终问了这句话,脸上讶异的表情还没收下就听到她继续说:“其实刚开始填这个专业我被我妈骂了一顿,她甚至还悄悄背着我去学校想要改我的志愿,”她自嘲地笑笑,可语气里的平淡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我的班主任看她的表情不对,马上打电话通知了我,于是我和她就在老师办公室里大吵了一架——你看,多丢人。但最后她还是妥协了,我没去她心心念念的金融系——就是她觉得能挣大钱的专业,反而去了一个就业率极低,前途未卜的法律系。”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许鸢盯着岑贺的眼睛,“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场辩论赛?”
和许鸢在一起后他看过她很多场辩论赛。几乎每一场,她都是宛若女王般的存在。短短几字之间就能将对方轻巧地杀得片甲不留。
可若提起“那一场”,那岑贺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只能想到唯一一场。
看到他的表情,许鸢知道他已经想起来了。
她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白晃晃的灯光,眼眶有点热:“正义还是职业道德。”——她说的那场辩题是:律师更应该看重正义还是职业道德。
老实说这个辩题其实没有什么讨论的价值,一干辩论队队员也都将它当成了娱乐表演赛,纷纷抛出了最诙谐有趣的段子打动现场的气氛,可唯有许鸢从始至终严肃认真。
她最后一次站起身来发言时,语调沉稳,引经据典地说明了正义的重要性,可最后只用言简意赅的一句话结尾:“我们法学生——虽满嘴男盗女娼,”台下哄笑一片,被她的用词惊到,可紧接着她继续道,“却浑身浩然正气!”
这时台下寂静了几秒,还是回过神来的岑贺率先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雷动里,许鸢坐下。
“其实学了这么多年的法律,又工作了这么多年,前辈们总说不要对正义抱有太大的期望,你能做的仅仅就是保障当事人的利益而已。以前我还不理解,可现在我早已经明白了他们之前的苦心,于是现在的我希望的不是,世界上因为多了我这一个律师会变得更好,我只希望世界并不会因为多了我这一个律师而变得更糟。”
“可是,岑贺,事到如今,我又不明白了。”
“这个世界真的因为我没有变得更糟糕吗?”
“我到底有没有错?”
我不低头屈服于丑恶的规则,到底是不是违背了常规,到底是不是众人眼中错得离谱的天真幼稚的典型?
罕见地,岑贺在许鸢脸上露出了困惑不解的表情。
他知道她或许是动摇了,她知道她或许是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或许是心中的正义观和残酷的现实让她突然开始怀疑起自己从多年前就开始奉行的价值观。
岑贺沉默了半晌没有答话。
许鸢也渐渐出了神。
就在她以为自己得不到答复的时候,她忽然听到岑贺说:
“许鸢,你不要怕,毫无顾忌地放心往前走吧,这一次,我来当你的退路。”
这是第一次许鸢在清醒的时候亲耳听到这句承诺。
有人对她说:你放心好了,我就是你的退路。
他没有告诉她,她是对是错,亦没有说大道理和心灵鸡汤。他只是在黎明破晓,晨曦降至时,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搂着她,告诉她不要害怕,我就在你身后。
而这句话,她等了好多年。
窗外,晨光终于咬破了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