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物降一物

农历新年之前,两人一起去了趟洛杉矶。许鸢是为了年后去LQ工作,提前熟悉一下工作环境,而岑贺却是为了去美国收拾上次匆忙离开没有带走的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不尽然,在他心里,这些都无关紧要,无非是为了陪许鸢一起回去看看。更多的也是内心深处的隐隐忧虑:担心自己从今往后在没有机会能回到这个拆散他们缘分、又给了他们缘分的地方。

飞机停在洛杉矶时,许鸢透过小窗,望着窗外冬景下的艳阳,忽而有些恍惚。

怎么时间就过得这么快了?

上一次来这儿,她绝没有想到她能在这里遇到已经分别七年的前男友,也无从得知两人竟然会在重逢后结婚。尽管这婚结得有些不尽如人意。

“怎么了?”岑贺见她分神,体贴地将手搭在她的额头上,轻声问,“是不是飞行太久有点不舒服?”

许鸢侧过头去看他。

温暖的日光下,男人坚毅的侧脸被笼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笔挺的山根上眉头微皱——如果不是因为她,这样情绪明显的表情显然不会出现在岑贺的脸上。

他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啊。处变不惊,又清冷高贵得如同高岭之花,可在遇见她后却频频破戒,有了如同凡人一般的喜怒哀乐。

她看得眼眶一热,不知道怎么就感性了起来。

岑贺自然察觉到了她瞬间红了的眼眶,一秒微愣后是心急。他把人搂进怀里,心疼地揉了揉许鸢的头发:“怎么哭了?飞机上不舒服了?”

许鸢在他怀里摇头,一味地往里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可微哑的声音却早已经泄露了自己的情绪。“岑贺……我有没有说过,你对我真的太好了……好到……”许鸢没继续说下去。

未尽的话语却被人洞悉了个明白。

岑贺松开她,强迫性地把她的下巴抬起来,逼着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女人的眼晶莹透亮,神色戚戚,可又带着一股让人心疼的倔强。

这或许就是童年的经历带来的影响。

让人一辈子渴求疼爱,却又在真正地得到疼爱时惴惴不安。

岑贺从来不喜欢在公共场合与人有过分的亲昵。即使是自己的女朋友和妻子,也是点到为止。可现在两人的距离却近得有些过分了,以至于两人沉默不言时,彼此呼吸出的热气尽数扑到了对方的脸上,烧出一片滚烫。

“鸢鸢,这些都是你应得的。”他喟叹一声。

许鸢盯着他的双眼,良久点头。停顿一会,又说:“岑贺,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爱你。”

因为爱,才小心翼翼。

——

来接两人的这会真是岑贺的前室友魏君。

或许是因为上次他委托了别人来接,惹得许鸢误会,这次在面对她的时候,小伙子有着不正常的羞赧和不自在,刻意回避着她的眼神。

两人坐在后座,魏君开车,岑贺替她系好安全带,可许鸢却一直在观察着魏君。

“看那么入神?”岑贺出声提醒,“他可有喜欢的人了。”语气里有吃味。

许鸢斜瞪了他一眼:“你想什么呢。”只是想从别人的身上好好捕捉一下和曾经的你有关的一切。

魏君从车中镜里看到两人的互动,想加入进去,却一直憋着,不知说什么。

岑贺自然发现了,他开了个玩笑:“想看嫂子就尽管看,小魏。”

魏君微窘,脸皮发红:“说什么呢岑哥。我只是觉得你和嫂子感情很好而已。”

被他这样一说,岑贺兴起了想要八卦的意味,不过也是为了彻底让许鸢放心。“和朱莉最近怎么样?”

他说得让魏君措手不及,险些就手抖开错了道。

朱莉是魏君一直心仪的对象,是岑贺的前同事,美国单身辣妈一位,偶然一次机会见到魏君,从此这个来自中国的内敛程序员就无法自拔地迷恋上了她。

可朱莉对这个大男孩却一直视为朋友家的小弟弟。

一来二去,魏君苦恋多年未果。

魏君低落,呐呐道:“没怎样。”没联系,也不敢联系。

“我今天叫了人来家里吃饭。”岑贺说。言下之意是你自己把握。

魏君骤然抬头,眼里尽是欢喜,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说。

——

许鸢没想到岑贺说的“叫人来吃饭”是这样一个局面。

当她看到一个大圆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她的旁边是有过一面之缘还让她误会了的金发大波浪美女朱莉,她的对面是和她短暂合作过关系还不错的、看着她眼神发光的美国小伙子cris,她有些出乎意料。

Cris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Jannet,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迷人!”

美国人向来直率,许鸢大方受住,亦回报微笑:“谢谢,你也还是一样帅气。”

“比岑贺怎么样?”cris突然说了句中文,尽管发音语调不纯正,可还是引得大家侧目,他挠了挠头,有些害羞,“你走后我开始学中文啦。”

许鸢看着他,心里竟轻松了不少。

岑贺不动声色地揽住许鸢的肩,看也不看对面的男孩,道:“可惜我原本就是中国人,不需要学中文。”明晃晃地宣誓主权。

Cris嚷嚷着抗议:“Carver你也太霸道了,许鸢只是你的未婚妻,你不能干预她的正常社交!她有权利接受任何人的追求。”

“噢,”岑贺抬了抬眼皮看着他,“可惜我们已经结婚了。法律上,她没有权利了。”

Cris一愣,更加委屈了。

“谁让你俩都是中国人,你那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嘟囔道,还说了句中国谚语。

岑贺挑眉:“近得不是一星半点,大学时许鸢就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语气里张扬炫耀的幼稚气息让许鸢不由得轻轻拉了一下他。

他侧头,玩味道:“难道不是?”

就算是,你也别这么高调!你以前不是这么高调的人呀!许鸢腹诽。

朱莉出来打圆场,她揉了揉身边小男孩的脑袋:“Tom你可记住了,以后碰到喜欢的女孩子要尽快下手追。”Tom是朱莉的小孩,已经五岁,她离婚后跟着她生活。

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忽然指着对面的魏君:“那你还不赶快行动。”

一本正经的英语,一本正经的语气,惹得大家狂笑,而魏君的脸爆红。

“也不是没追啊,这不是她不同意嘛……”他自言自语。

……

一番调笑后,席间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热气氤氲里,就连许鸢的表情也柔和了。她透过蒸汽打量着众人:在朱莉旁手足无措的魏君,只好一筷子又一筷子地给她的儿子添菜,看起来还真的颇有父亲的样子;而朱莉,自信美丽,看着两人的相处亦是微笑不说话;一旁的Cris还在叽叽喳喳着什么,不断地追问许鸢最近的生活怎样,是否真的要来美国工作,惹得好脾气的岑贺也忍不住怼他。

一切,在富有中国气息的饭桌上,显得那样和谐又温馨。

恍惚里,许鸢想到了自己小时候。

那时父母还没有离婚,三人生活美满,许鸢懂事又聪明,母亲能干温婉,而父亲也是大院里最有能力的年轻一代。似乎周遭的人人都在羡慕他们生活的幸福。

只可惜,那天过后,小小的许鸢才明白,这样的幸福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们的生活,和其他普通人辛苦又藏污纳垢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

从那之后,她再没体会过“家”的感觉。

可偶然地,在距离中国千万里的重洋之外,在一个曾经让她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的土地上,经年之后,她却久违地体会到了家的感觉。

那是不必顾虑,可以袒露心声和脆弱的地方,也是可以纵情欢笑肆意交流的地方。

那是久违的心安。

岑贺自然注意到了许鸢的片刻恍惚。

他低下头,魏君还在和朱莉的小孩斗智斗勇无暇分心到这边,因而他用的是只有两人才能听懂的中文。

“怎么突然不开心了?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许鸢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些惆怅的情绪都甩掉:“只是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事。”

岑贺了然,抓住她的手:“以后这样的感觉,都由我来给你。”

家也好,爱也好,陪伴也好,肆无顾忌也好,都由我给你。

许鸢抬头,在短短一天内,再次表白。

“岑贺,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爱你。”她看着岑贺的眼睛认真道。

我当然知道。他捉住女人的手,轻吻,却没把话说出口。

对面的cris着急了,指着他俩对魏君说:“你们中国人不是最含蓄的吗,为什么他们当众卿卿我我!”

气急败坏是假,调侃是真。

岑贺顺势:“你也可以找一个在我和许鸢面前炫耀。”

年轻的男孩抱着双臂,说:“carver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气人。”

岑贺微笑不语。

一旁的朱莉和魏君笑开了,不自知之间朱莉离魏君近了。魏君自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在桌下的一双手紧张地拧着衣角,身子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许鸢看到了,心叹:这世间真是一物降一物。

她又抬头看着身旁的男人,她的丈夫。

再度觉得这句真理没错。

起码,她是被降住了。

——

或许是因为饭间的气氛实在太良好,许鸢竟然控制不住地怀念起了家的感觉,于是也再没顾忌之前和母亲张瑜闹得那丁点儿矛盾——反正这么多年过来了,忍也忍得住了,她离席,站在窗户边,久违地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那边正是早晨,张瑜已经起床。

“喂。”女人淡漠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刻意没叫她的名字。

不过许鸢浑不在意:“妈。”

“这么久了总算知道打电话了?”张瑜轻哼了一声,好似也不在意之前的事情了。

“对不住,最近有点忙,一直腾不出时间来。”许鸢握着电话轻声道歉。

“算了算了,你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要是这点还不清楚你,我白当你那么多年妈了,”张瑜说道,不过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说,“你上回说你结婚了?大学那个男朋友是吧,下次带回家让我看看。”

许鸢想到那人,勾起嘴角答:“嗯。”

“最近又在忙什么?成天不落屋的,都结了婚了这样的性子可没哪个男人会喜欢。”

饶是已经决心了要给自己的女儿留些面子,张瑜还是忍不住奚落两句,或许是刻在骨子里的刻薄这么多年来早就没办法改了。

许鸢浑不在意:“他倒没什么,只是我最近要换工作了,是在美国。”

想了很久许鸢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这是第一次,不经由母亲询问,她会主动上报自己的行踪。

说不出为什么,许鸢在想这说不定是家人之间的义务?

果不其然,张瑜沉默了好一会,连带着许鸢的心也开始紧张了起来。

良久,张瑜沉沉叹了一口气,似是极其无奈:“罢了,你大了,我也管不住你了,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说完突然像是呛到了一般,剧烈地咳嗽了一声,然后便听见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妈!”许鸢叫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张瑜撑着桌子,忍着两眼间的发白,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没什么事,可能昨天没休息好,有点头晕胸闷。”举起的手因为想到女儿现在不在身旁,又轻飘飘地落下了。

许鸢皱了皱眉,语气不算太好:“你也年纪不小了,得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张瑜很是不耐烦:“差不多得了,你也忙你自己的事去,别管我了。”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许鸢无言,最终按耐下了心头万般的不痛快,冷冷说:“行,那你自己注意。”然后便径直挂断了电话。

动作是很潇洒,可是心里不开心。她揉着眉,叹着气转头,却在自己身后看到了一个不知道站了多久的男人。

见她打完电话,岑贺迈步走上前来,手搭在她的肩上,有意无意地将人圈在了自己的怀里。

许鸢顺势埋进了他的怀抱里,闷闷不乐。

见她不想开口,岑贺也没瞒着她自己听完了整个电话的事:“妈又说你什么了?”

他的称呼倒改得快,也不想想自己是不是不被接受。许鸢在他怀里翻着白眼,默默腹诽。

许鸢不想回答,岑贺也不愿逼她,只是说:“回国后我们还是回去看看,乖。”一个乖字,包含千万种愁绪。或许是物伤其类。

不知怎么的,在这一刻许鸢忽然觉得两人都很可怜。

起码他们年幼时,从未曾真正地体验过家庭的滋味。

人终其一生就是为了整合自童年起形成的性格。于她,于岑贺,都是如此,所以两个都有缺憾的人,才在对方身上,找到了属于自我的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