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没妈妈了

人生最大的幸运莫过于有一个适合的爱人,一份普通的工作,然后能够平淡地度过这乏善可陈的一生,最终寿终正寝。最好的死亡方式,是在睡梦里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病痛的困扰,甚至合上眼睡觉前还在幻想明天的日常生活。

所以许鸢真的很疑惑:张瑜离开前,会不会想到马上她就能和自己的女儿见面了,也会不会因为心脏缺血缺氧带来的剧痛而感到绝望痛苦?

她的一生,没有一段完美的感情,破碎的家庭下女儿也不甚亲近,日日夜夜桎梏于被背叛的痛苦里。

这样的情况下,张瑜究竟会不会最终是带着怨恨离开的呢?

许鸢不得而知,因为那个人再也不能开口了。

大雨从大年二十九那一天一直下到了大年初五。这一日,是张瑜的头七,在岑贺的帮忙下,两人简单地在殡仪馆进行了遗体告别仪式。

自打回国后,许鸢就一直觉得身体不适,脸色也差得很。岑贺心里明白她是被母亲的去世打击到了,因此也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为张瑜处理后事的一系列繁琐事宜。

两人穿着黑色的正装站在殡仪馆提供的场地里。临出门时,岑贺看了一眼许鸢,觉得她就穿着单薄的黑色羊绒衫实在太冷,一言不发又容不得她半点抗拒地给人硬披上了一件自己的大衣。

张瑜生前的好友并不多,或许是因为离婚后她愈发乖戾偏执的性格,许多学校里的同事和她早就已经陌路,至于邻居,那是多年前看过她的离婚“好戏”的人,张瑜自然而然也不可能和她们亲近得起来。

于是一时之间,偌大的大堂里,竟然只零零散散地站了十几个人,其中还有娘家的亲戚以及几个实在看不过眼自发前来吊唁的邻居。

许鸢的气色实在太差,于是岑贺主动承担起了发言的责任。

空旷的场地里回荡着他沉稳又包含悲痛的声音。

而躺在玻璃棺里那人的女儿却自始至终站在一旁,低眉顺目,一言不发,滴泪未掉。

死亡总是容易给人带来感同身受的悲戚,尽管岑贺的发言普通平淡,可台下还是有亲朋好友忍不住掉了眼泪,呜咽出声。

发言完毕,开始到了程序上绕棺一周,宾客吊唁并安慰亲友的阶段。

许鸢随着岑贺的步伐,默默地走到大堂的一边站着,垂着头盯着地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不得场合,岑贺捏了捏她的手:“万事有我。”声音压得极低,不想打扰这里的死寂。

像是被手上的动作拉回神,许鸢极为迟钝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闷闷地“嗯”了一声。

岑贺实在担心她的精神状态——从大年二十九那晚开始,除了最开始急急忙忙地赶到医院得知张瑜的死讯时许鸢痛哭了一场,这几天她几乎是一滴眼泪都没掉,可也几乎除却一些简单的话语,她也极少说话。

亲朋好友象征性地拥抱了一下两人,又说了一些体己话,许鸢不开口,也只有岑贺出面感谢他们。

骤然知道亲家的离世,岑远国和林雅眉也从江城赶了过来。

自打上次见面,他们对许鸢的印象已经改观了不少,这次更是心疼她的遭遇。

林雅眉拉着许鸢的手,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女孩苍白的脸色让她心疼不已:“小鸢,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能自己倒下了,”还想说更多的话,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头说不出来,最终只剩下一句,“节哀顺变。”

许鸢迟缓地抬起了头:“谢谢妈。”可眼神好似透过了林雅眉,穿越到了不知道多少个年月之前的大院里,那时候,妈妈对她来说,还意味着另一个人。

岑远国在一旁用眼色无声询问岑贺许鸢的情况。

岑贺只是拧着眉头,静静无奈地摇了摇头。

岑远国郑重其事地嘱咐:“好好照顾许鸢,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和你妈妈,”他顿了顿,不忍说出下面的话,“她现在也只有你一个亲人能够依靠了。”

说到“只有一个亲人”时,许鸢的眼皮不轻不重地跳了一下。

之后的程序非常繁琐。对于去世的人来说或许只是双眼一闭,化作一抔黄土就能结束,可对于生者而言,却是要忍着伤痛主持一系列身后事,接受来自各方的安慰,虚伪地表达自己能够节制失去亲人挚爱的哀伤,然后怀揣着痛彻心扉的感受,继续活在这孤苦伶仃的世上。

答谢宴会依旧是岑贺操持的。

张瑜的父母早已离世,唯一一个哥哥也在前两年意外去世,只剩下一个舅母带着表弟。舅母先前在追悼会上没能跟许鸢好好说话,现在终于得空,坐在许鸢的旁边,给她一个劲儿添菜。

“小鸢,你多吃点儿,你这样下去身体会扛不住的。”舅母耐心劝她。

许鸢扒拉着菜,乖巧地点头。

舅母叹气:“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小浩的父亲刚去世那会儿我也是这样接受不了的,”小浩是许鸢的表弟,“但是清醒过来,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起码为了小浩我也得坚强,”舅母看了一旁的岑贺,满意道,“你看小贺就很不错,这会儿这么大的事也帮你扛了下来,为了他你好歹得振作点儿。”

岑贺这几日的行为确实是有目共睹的有担当,知道内情的,谁人不夸赞几句。

只是许鸢或许是听腻了,神情倦倦。蓦地,她的胃猛烈地抽动了几下,眉头紧拧,人踉跄着就往洗手间里冲。

岑贺跟了上去,也没管这是女性洗手间。

只见许鸢撑在盥洗台上,一头长发垂下,不住地吐着酸水。一张脸本就苍白,这会儿强烈地呕吐之下更凸显了一份惨白。

他忧心地上前,拍了拍许鸢的背:“还好吗?”

许鸢从他手里接过纸来,用凉水漱了一下口,又擦干净了嘴角的水,压抑下还在翻腾的恶心摇头:“没什么事,可能是最近没吃什么东西,胃里有些不舒服,以前也常这样,不要紧。”

岑贺叹气:“多少还是得吃点,不然这样身体吃不消。”也没说让她放下母亲的事。

劝人放下,原本就是世间最没有同理心的做法。

不能同病相怜,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失去亲人的切肤之痛,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抚慰的。

长发还垂在耳边,岑贺没忍住就伸手帮她撩到了耳后。长发下的许鸢表情是瞬间的凝滞,等到后知后觉发现岑贺的注视,她才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走吧,出去吧,舅母可能要担心了。”

——

一场仪式忙到了晚上。

两人住回了大院里张瑜的家里,就睡在许鸢小时候的房间里。

许鸢自打大学后已经离家多年,也只有逢年过节或是放假会回家,可她房间里的摆设竟然和多年前的如出一辙,没有什么改变,甚至连灰都没有落下。

两人劳累的一天,很快就挤在这张小床上睡下了。

睡到半夜,岑贺忽然感觉身旁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声,然后便是身旁的床位突然一空。黑暗里,他睁开眼,看着那人的举动。

女人摸索着出门了,过了几分钟,又轻手轻脚地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似乎是被什么绊住了,许鸢踉跄了一下,撞出了巨大的声响。

“小心!”岑贺喊,顾不得自己还在假寐的状态。

哗啦一声,似乎是重重地磕到了地上。

岑贺光着脚,情急之下忘了开灯,凭着感觉就冲到了许鸢的身旁,牢牢地将人抓住:“有没有什么事?”

怀里的人没有说话。

“怎么了?磕到哪儿了?是不是很疼?”刚才那一声实在动静太大,如果是撞在了家具上,少不了要鲜血淋漓。

怀里的人还是没说话。

过了很久,才听见她恍惚的声音,在黑夜里模模糊糊:“以前都会有灯的……”

“什么?”岑贺有些没听清。

“以前都会有灯的……”许鸢喃喃,“以前晚上起夜家里总会有灯的。”

张瑜有很严重的失眠症,往往许鸢都睡下了,她还在客厅里开着盏小灯坐着。于是每一次她起床时,总不用担心自己会撞到什么。

可现在这盏小灯没了。

岑贺仿佛是有了什么感应似的,把人抱在怀里,头搁在她的肩上。

“你恨她吗?”岑贺问。

“不恨。”许鸢给了一个出乎人意料的答案。

她靠在岑贺的怀里,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似乎有血渗了出来。

两人就这样坐在冬日里冰凉的地上,也不嫌冷。

许鸢恍惚着想:哪里能恨她?她打心眼里爱她,给她吃,给她穿,给了她其他母亲都给不了的东西。她怎么可以恨她?

但是是怨过的。

怨她一直逼着自己往前走,怨她一直让自己不能喘息,怨她一直让自己骄傲得不敢低头。

可是这些怨,在她再也不能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突然像是想到了极痛的事,许鸢抓着岑贺的胳膊,拧着他的袖口,“我没妈妈了……”

过了几秒,她大恸:“我没有妈妈了!”

哭得心肝都在颤。

时隔七日,她终于再一次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