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团圆夜的雨
许鸢在美国的事告一段落,和link商量后,她决定过完农历新年就正式赴美工作。离开美国之前,两人同朱莉还见了一面,这会儿她没有带上她那个长相俊美金发碧眼的儿子tom,只是一个人坐在魏君开的车的前排副驾驶座上,留着岑许夫妇坐在后座,前往机场回国。
岑贺对前座两人现在的相处心照不宣,许鸢自然也不会多嘴去说。
前座的朱莉还在不停地同许鸢搭着话,和她聊着洛杉矶的风土人情,知道她曾在这儿念过MASTER后更觉亲切,不由得多说了些话。
两个男人听着女人们的聊天,不约而同噤了声。
到达机场停车场后,朱莉和许鸢紧紧拥抱道别,倒显得难舍难分。岑贺在旁边拖着箱子,魏君就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怎样?两人成了?”岑贺挑眉问。
魏君“嗯”了一声,脸色涨红:“还要谢谢岑哥了。”
“谢我什么?”岑贺有点好笑。
魏君却一本正经:“你上次回国前跟我说的。”
这会儿岑贺倒隐隐约约想了起来,应是那次两人坐在一起喝酒,他有些微醺,又被许鸢的情况刺激到了,跟魏君说他一定得回国,陪她走接下来的路。
只是当时,虽豪情壮志,却前途未卜。
他空有一腔深情,却到底不知寄付深情的那人会不会放下两人的旧事,重修于好。竟然就那样和魏君夸下了海口。
也竟然催动了魏君,让他勇敢了一把。
岑贺把手搭在魏君的肩膀上,用力:“那就好好加油吧。”
“岑哥,”魏君叫住正准备离开的岑贺,踌躇了半天,“你以后还会回来吧?”
回来?
岑贺抬头看了看雪后初霁的天空,想到了这座城市和他们不明不白的纠葛,还有自己尚未明朗的病情。也不知哪儿来的信心,或许是同上一次决心辞职回国前和魏君谈话时如出一辙的信心,他缓缓答道:“一定会回来。”
他一定会好好地回来。
——
因为提前同许鸢的母亲张瑜商量好了回家过年,两人选择了直飞广州,然后转乘高铁去到许鸢的家乡,G省下某个城市。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后,许鸢竟然一反常态地没有觉得累。
岑贺走在她的旁边,推着两人的行李,就听见她拿着手机和母亲对话,语气有些不耐,却掩盖不住和家人交谈时的娇憨。
“嗯,是到了。”
“买了两个小时后的高铁,大概一个半小时就能到家吧。”
“对……八点多了,你先吃吧,我和岑贺在高铁上随便吃点儿。”
“欸!说了让你先吃,不用等我们,”说到后来,许鸢有些生气了,“你饿着肚子等到八点是怎么回事,存心让我不痛快吗?”
一来二去,两个性子极为相似,都要强的母女俩竟然要吵了起来。
岑贺在旁边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冷静些。
许鸢呼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妥协:“行了,行了,那我尽快回来,不过你饿了也要先吃啊。”
也不知道电话那边张瑜究竟说了什么,罕见的,许鸢脸色也温柔了下来,说了声晚上见才撂下了电话。
“怎么火气这么大?”岑贺把手搭在她的腰上。现在这已经是两人相处时习惯性的动作了——他总爱让两人贴得紧紧的,像个连体婴似的。
许鸢揉了揉眉心,叹气:“也不知道,就总觉得心里慌得难受,好不容易说上几句话又要和我呛,可能是坐了太久飞机,忍不住了就顶了两句。”
“要不要回去后让纪同磊给你安排个体检?”
许鸢原想下意识拒绝,但一想到岑贺的事,还是松了口同意。
岑贺轻轻啄了一下她的脸颊:“好了,别气了,待会儿回了家两个人沟通沟通,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地方。火气都我来扛着就好。”
许鸢心里知道他是说的两人擅自结婚的事,从他怀里爬起来,狐疑地看了他两眼。
“怎么,不信?”岑贺挑眉。
被他逗小孩似的语气逗了,许鸢索性学着他:“那可不行,一人做事一人当!”
“哪儿一人了,什么事能一人做,还不是我们两个人做。”岑贺不动声色地开了荤腔。
半晌,许鸢了然,闷笑着推了他把,说:“闹什么呢!”
刚才的坏心情倒是消散了许多。
果不其然,折腾到了将近九点,两人才辗转来到许鸢家楼下。
许鸢临时起意要带两个卤菜上去,说是母亲以前最爱吃的,两人又折返去买了个卤菜。
等到到了小区门口时,方才路过的宁静却被刺耳的鸣笛声打破了。许鸢心下有点不舒服,拉着岑贺快步绕过人群就往家里走去。
还没走两步,就看到自家院子门口围了一群人,像极了二十几年前的小时候那个傍晚,她高高兴兴地回家,却看到的那一幕一样。
她心里有些慌,松开岑贺的手,也没说一声,就往人群里挤去。
“让一让!让一让!劳驾让一让!”许鸢高声喊道,手下的动作愈发急了。
周遭的邻居莫名其妙被推了许多把,也有些恼怒:“推什么推什么,这热闹有什么好看的啊。”
说话的人一边抱怨着一边朝推人的人看去,看了两眼,确信自己没看错,才有些不可置信地大声问:“小鸢?是小鸢吗?”
被熟悉的人叫住了,许鸢不得不停下脚步来,看着那个人。
那是住在他们对面的刘叔叔,为人不错。
可刘叔叔现在却一脸焦色:“哎哟我的小祖宗啊,你怎么还在这儿,我以为你早就跟救护车一起走了呢?”
许鸢懵:“救护车,什么救护车?”
刘叔叔猛烈地拍了一下大腿,又把她往人群里推了一把,好让她顺利挤进去。
“什么救护车!你妈刚才在院子里晕倒了!是我们打的120,让救护车给她接走了!”
许鸢站在人群里,自家的院子大门敞开着,花圃的花草被踩得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一个大的不锈钢盆以及一条鲜亮肥嫩的腊肉,足以看出刚才这里发生了一场多让人惊慌失措的事故。
想着不久前电话里张瑜还在说:“今晚就吃腊肉吧,前段时间才熏好的。”语气满满的嫌弃和凉薄,可明明是知道许鸢爱吃,母亲才特意摘下了用于过年的腊肉。
“我妈去哪儿了……”许鸢哑着嗓子问了句。
没人理她,周遭还是乱哄哄的,四处都在说话,好像还提到了她的名字和张瑜的名字。
“我妈去哪儿了!”许鸢猛然抬头,大吼了一声。
周围霎时陷入了一片宁静之中。
这时候有人终于推开了人群挤了进来。
岑贺一边说着劳驾,一边往里走,好不容易快跨越了障碍,听到许鸢突如其来的尖叫时心里却猛然一紧,手下的动作更加急切。
终于看到了许鸢,她站在一片狼籍之中,仰着头却看不清楚她的表情,脚边是一盒卤味被摔得汤水四溅。
岑贺快步走到许鸢的旁边一把搂住她,环视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三医院,张瑜被送到三医院去了!”一旁的邻居被她这样一吼总算清醒回神,急急忙忙地说道。
岑贺点了点头,说:“谢谢,麻烦了。”
他拦着还没有反应的许鸢,往外面走去。
——
夜晚的医院仍旧是人潮络绎不绝。
岑贺在路边拦了辆车,行李也没顾上,就直接扔在许鸢家的院子里,带着人直奔医院。一路上许鸢低头沉默着一言不发,岑贺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等到到了医院后,他问了一下前台,就拉着已经陷入了呆滞状态的许鸢往抢救室跑去。抢救室的医护人员进进出出,医院的走廊板凳上、瓷砖地上坐满了家属,大多都是同许鸢一样,呆着一张脸,看不出什么情绪。等到有医生出来,才像是还魂了一样,骤然抬头。
得到好消息的,流着眼泪,三拜九叩感谢着医生和上苍。
得到坏消息的,失声痛哭,情势凄厉。
岑贺刚拉着许鸢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就听到抢救室门口有护士在叫人:“张瑜的亲属在不在?张瑜的亲属?”
岑贺连忙拉着许鸢往前走去,情急之下,许鸢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见到来者是一对年轻小夫妻,女的失魂落魄,看多了这样场景的护士心里已然有数,可是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同情。
“人已经不在了,待会就会出来,具体的你们可以跟医生谈谈。突发的病症,其实送过来的路上已经不行了。”护士说。
岑贺一僵,控制不住地就去看身边的人的反应。
许鸢有点迟钝,过了好几秒才抬头。
发丝就黏在她的脸颊上,混着几颗控制不住的眼泪,她抖着声音声音问:“你说什么?”不敢置信,连问几句,“你刚才说谁不在了?”
护士摇摇头叹气:“节哀顺变。”
“你说谁不在了,你说啊!”许鸢尖叫一声。
岑贺心头巨痛,将人一把抱住,死死箍紧:“鸢鸢……”
抢救室的灯灭了一盏,穿着绿色手术服的人将人推出。
许鸢挣脱岑贺的怀抱,跌跌撞撞往那头赶去,脚下不稳,竟然猛然地跪在了地上。
安静压抑的空间里除却隐隐约约的哭声,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旁的其他家属都沉默地朝这处看来,却看到一个面容精致的女人披头散发满脸眼泪的跪在一张病床前,手指抠在扶栏上,指节发白。
“突发性的心肌梗塞,持续性缺血缺氧,”医生对岑贺说,“不能占用抢救室的通道,等会人会推到太平间去,这之前你带家属再好好看上一眼吧。”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跪着的狼狈女人,心下唏嘘。
岑贺轻声道谢,弯腰扶了起了许鸢。
“我们到一旁再去看看妈。”
许鸢被拽着起了身,胡乱点头。
这才有机会看到张瑜的脸。
躺在床上的人双目紧闭,脸色发青,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可偏偏睡相又极为安稳。
许鸢忍不住,喃喃:“怎么就不等我回来吃饭了呢……”
好像在问谁,却又得不到回应。
窗外,大雨倾盆,淅沥了一夜。
这一天,是大年二十九。
午夜的钟声敲响后,将是全国人民翘首以盼的团圆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