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地玻璃渣
舒缓的音乐缓缓响起,长长的自助餐桌上搁着刚被人放下的杯子。许鸢原是站在角落里同洛杉矶一家知名律所的合伙人在聊天,中场舞蹈开始的时候骤然多了许多往这边角落里走的人。
“Jannet,你今天要成为舞会女王了。”合伙人笑说。
许鸢撇撇嘴,含笑朝他举起杯子:“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原本是不应该女生来求舞伴的,可她实在太想搭上眼前这个人的这条线,厚着脸皮开了口。
年过半百的男人摆了摆手:“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可不掺和,还是你们年轻人自己乐去吧,”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的身后,“女王殿下,您的骑士已经来了。”
许鸢微微欠腰,没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如果是他的话,她倒真不介意再跳一次。
可当她眉梢里都是笑意扭过头后才发现不是那人。
“Jannet,可以和我跳一只舞么?”Cris今天梳了个背头,还摸了些头油,深蓝色斜纹西装衬得他洗脱了之前几次见面时的稚气,尤其是他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还微微弯腰,没敢抬眼看她。
许鸢没想到Cris才是第一个来的人,脸都有些笑僵了。
余光里,她等待的男人在人头攒动的人潮里如鱼得水地推杯换盏,身边一群莺莺燕燕拖着长裙,眼神发亮。
嚯,还挺受欢迎的。
她眯起眼来,不再看那人,将自己的右手搭在Cris伸出来的手上,大大方方道:“乐意之极。”说完就回头朝刚还在说话的人微微点了头,算是告别。
就在Cris的手握住许鸢的那一刹那,明显周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叹息声——他们还是没能第一个约到她跳舞。
骤然暗下来的灯光里,悠扬的经典法式小调缓缓播放。
许鸢踮起脚尖,转了一圈,随着裙摆扬起的弧度滑进舞池。
Cris的右手握着她的腰,说是握,其实绅士地留有一掌余地,并没完全贴上去。而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那个随着他的步伐舞动的女人。
她绝对是今天全场的中心。
东方女人多少都是婉约温柔的,这是一直以来外国人对东方女人的刻板印象。或许是因为民族性格,她们多内敛,少张扬,多羞赧,少大方。可许鸢是完全不同的。她是热烈的,明媚的。她敢在这种场合里穿着红裙,敢从容地和各界商业大鳄自在交谈。就算是再多人的目光中心,她也永远是仰着头挺着胸,从容自得的。
这样的反差,让这个东方女人身上多了一股不同于常人的迷人之处。
乐曲过半,许鸢再度转身,一丝长发从绾好的发髻里掉落,扫在Cris的鼻间,淡淡的馥郁花香不经意里钻入他的鼻间。
他喃喃道:“Jannet,你今天很美。”
许鸢稍稍偏头,灯光恰好照入她的眼睛里,像星光。
“谢谢,你今天也很帅气。”她歪着头,嘴唇扬起。
有人因为她的笑,心脏狂跳。
两人在这边聊得甚欢,那头却有人已经看得眉头皱起。
岑贺原本在跟本地的一个投行大佬交谈,听说他有意往中国拓展业务,他也是留心之下才想着伸手帮许鸢拉一些业务,没想到他这边还没谈完就听到大佬若有所思地看着舞池中央感叹。
“年轻就是好呀。”
“怎么?”岑贺问道。
“舞池中央那对,男才女貌,挺好的,年轻人有朝气。”
他应声看过去,才发现自己今天“钦定”的女伴才挣脱他没多久,就已经跟别人跳上舞了。
“这是从中国来的律师吧?”大佬问。显然是在问许鸢的情况。
岑贺点头:“是,是我的师妹。”这时候他倒不再顾忌了,坦率地将两人的关系坦白。原本也就是准备将她介绍给眼前的人的。
大佬这时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师妹……你们中国有句古话是什么?那水和楼的……”
“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大佬击掌一下:“哎,对,就是这个!”
其实月早就够到了,岑贺心说。他端着酒杯看着不远处的金童玉女忽然就把酒杯随手搁到了一旁的桌子上,“John我先失陪一会儿。”去找我的跑到别的楼台的月算账。
一曲跳完,许鸢也有点心不在焉了,忽略掉Cris的眼神对他说了句失陪就先行离开,也因此和岑贺错开。
等到岑贺好不容易挤进来的时候许鸢已经不在了,只剩Cris看着自己的手怔怔发呆。刚才他就是用这只手拉住她的。
“Cris.”
Cris抬起头,眼神有点恍惚:“Carver.”
看到他这个迷糊劲,岑贺心知肚明是因为谁,言语里不禁带点冷意:“许鸢人呢?”他用的是中文名,刻意没用她的英文名,好似通过这样的方式在宣告亲疏远近关系。
Cris起先还有点懵,没意识到他说的是谁,后知后觉才明白岑贺指谁。他的舌头打结,干涩的中文发音从他嘴里缓慢蹦出来:“鸢去休息室了。”yuan还被他发成了第二声,有些滑稽和笨拙,可就这样,也不知道是练习过几遍,甚至也许,都当面这样称呼过她。
岑贺被他语气里的熟稔搅得怎么听都觉得不舒服,刻意没和他打招呼只是挥了挥手,就准备离开。
“Carver,”Cris叫住了他,“你们,中国女孩喜欢什么?”
一个百转千回的问题,说是中国女孩,其实只是那一个女孩。
莫名其妙的,岑贺就觉得压不住心头的那股无名火。岑贺转过身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颚线条紧绷:“你可能不知道,Jannet是我的未婚妻,”后三个字被他咬得极重,说罢他把一直放在西装口袋里的戒指拿出来,套在中指上上,“这次我辞职回国就是为了她。”
说完犹觉不解气,还回头补上一刀。
“对了,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只是大家都忘了告诉你。”
留下Cris一个人站在原地凌乱。
——
酒店的休息室设置在走廊尽头。说是休息室,其实是一个极大的带着化妆间的洗手间,不过是外国人的礼貌用法罢了。
岑贺走到休息室门口,有些踌躇应不应该进去找她,却看着门口的“男士止步”有点犯难。
余光里,休息室正对面的安全通道大门被打开了,露出一丝光来。
鬼使神差地,他就推开了门,往里面走去。
岑贺走到角落就看见了今天本应该万众瞩目的那人就裸足坐在阶梯上,旁边倒着一双红色的细跟高跟鞋。
她手里拿着一个高脚杯,透明澄澈的液体在精致的杯子里晃悠,可水面上插着一根塑料吸管,看起来像是哪个小学门口喝五毛钱的汽水时会用到的那种劣质货,吸管上端还蔓延着一圈红——是她的口红。
她看起来累极了,连来人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只是闭着眼靠着墙壁静静喘气。
“许鸢?”岑贺轻声叫她。
她猛然睁眼,眼里的迷蒙一瞬转换为凌厉的神色,可马上发现了是岑贺后,许鸢又冷静了下来,眼神气势淡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她没掩饰语气里的疲惫。
刚才在外面和这么多人打交道,要一直维持着笑容可是很不容易的。
而岑贺想的却是:她平时真的太累了,只能短暂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喘口气,就连喝水都担心会把唇妆弄花,小心又谨慎。要强的女人啊。
“你怎么在这?”
到底还是顾及了几分形象,她伸手去捞高跟鞋。
“别穿了,累,”岑贺伸手打断她的动作,没回答她的问题,“放我腿上休息下。”
说完也不管她答不答应,兀自把女人的双腿搭在了自己的腿上。
红裙和黑西装,颜色对比鲜明又亮眼,许鸢一时被眼前一幕晃得眼花,竟什么也没说。
直到男人带着凉意的手指抚上她的小腿。
“太紧了,放松一点。”他说。
高跟鞋穿得太久就容易小腿肌肉受累紧绷,许鸢早就习惯。可是现在从他的口里说出来,莫名地带着一股情色意味。
好像是因为热传导的缘故,她只觉得他的指尖越来越热,连带着自己也越来越热。
“别……”许鸢猛地把腿抽离,又大灌了一口水,也没管口红是不是会再沾杯,“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先别走。”岑贺拉住她。
她一下没站稳,恰好摔在了他的怀里,香玉满怀。
“别急,我们说会儿话。”岑贺说。
他早就受不了了,看着她身边站着别的男人,他就受不了。
饶是平日里厚脸皮惯了的许鸢也忍不住在此情此景下红了脸。她从男人身上爬起来,坐在一旁不再说话。
脸红了,不知道是喝多了酒又跳了舞,还是因为身边这个人。
不说话的时候,两人倒意外多了些遗留的默契,就静静地坐着。
许鸢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和人坐在一起安静地享受时光,而不是因为一些微小的利益而争吵到头昏脑涨、精疲力尽。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这样的片刻太珍贵,珍贵到她甚至不敢去想现实,怕现实的俗气玷污了这片刻的安宁。
“你这些年……”
“AE这边派系争夺不多吧?”
竟然是两人同时开了口。
岑贺只好把话咽了下去,答她的问题:“不多,但你懂的,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争不抢是不可能的,你不干也会有人干。”
“真好。”许鸢感叹一句。
“怎么,工作不顺心?”
她笑了笑,“算不上,正常工作吧。”她不愿意把工作里的那些糟心事带到日常生活里来,而且她惯来要强,受不了低人一等。
见许鸢这个样子,岑贺怎么猜不出她的难处,只是叹气,不敢开口戳穿。
不再聊工作了,两人也没了话说。就这样安静地呆了很久,久到几乎都快忘了时间的流逝,岑贺才好不容易开口,将那句梗在心头的话说出口:“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到底是两人都喝了酒,语气里少了平日里强装的陌生和争吵时的剑拔弩张,多了一丝温柔。
许鸢刚才出神了半刻,听到他的话垂下头,看自己因为穿高跟鞋而红肿的脚尖,慢慢答道:“过得去。”
“过得去?”岑贺低声重复一遍。
“嗯。”不知为何她的情绪忽然低落了下来。
过得去就是不算坏,但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好像回想起来,每一天都一样,抽掉一天或者多加一天,人生都没有任何变化。这明明是以前的许鸢求之不得的宁静,可在现在说出这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觉得有些心酸。
岑贺何尝不心疼她?
“累不累?”他问。
“累,当然累。”
“什么时候最累?”
“最累的时候啊……我想想,”她歪着头思考了一下,“应该还是刚入职的时候吧。
“那时候没人带,刚到上海,人生地不熟的,总自己装自己很懂似的,强撑着上,犯了不少事。
“平时忙到一两点。狼吞虎咽一盒泡面就算一顿饭,到了周日,昏天暗地就睡了下去,也不管时间。
“有时候吃着面,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吃,还一边在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好似打开了话匣子,竟然一股脑地把这些事说出来了。真的是喝多了。
说多了自己,她轻声回问:“那你呢,岑贺?”
“我过不去。”他没说这些年,而是回答了他自己的问题。
——你过得好吗?
——我过不去。
许鸢抬头看他。男人的眉头拧在一起,眼睛里的沉默和严肃像是一池深水,又像是一场蓄势待发的台风,只让人觉得心跳得厉害。
而他自己却觉得现在的反常大概是今晚真的看到她和别人男人一起跳舞受了刺激吧。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炙热的眼神,有那么一瞬许鸢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自己还在美国时发生的一件事。
——
那是她下课的路上,她抱着自己的书走在校园里,突然从教学楼里爆发出一阵巨大的笑闹声。
在嬉闹声里,不远处一个金发男孩踩在滑板上从教学楼门口的长坡上滑下,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大音响和一把琴。纵使双手都没有空闲,可是因为他娴熟的技术,滑板的行进依旧平稳。
终于到了操场中央的位置,他骤然一停,稳稳当当地刹车,将音响摆在了空地上。
拥挤的人群向男孩的位置涌来。
许鸢正诧异,却见人群里被簇拥着的是个金发的女孩,笑得爽朗又阳光。而女孩笑着在起哄声里往男生旁边走。
人群很快以男生为圆心聚集了起来,被围在中间的人清了清嗓子说这首歌献给我的女孩。
最后一个单词音节还没发完,声音就淹没在了人群的起哄尖叫声里。男孩子索性不再说话,就低着头开始弹琴。
是一首经典的英文歌,每个单词发音都慵懒,每个音调都随性。也是许鸢曾经很喜欢的一首歌。
男孩潇洒地扫着弦,周围的群众自发地挥着手为他捧场,而站在人群中央真正的那个“观众”却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注视他。
“Askherifshewantstostayawhile
询问她是否想与我停留片刻
Andshewillbeloved
告诉她她将会被爱
Shewillbeloved
她将会被爱”
副歌的第二遍,全场已经被尖叫声淹没。许多人跟着唱着“Shewillbeloved”。
女主角在这时候走上前去,吻上男主角的额角。男生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歌词也应景地从“shewillbeloved”变成了“Iwillloveyou”。
再后来,音响里只有两人靠在一起唇齿之间藏不住的笑声。
在那一刻,许鸢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
不仅是因为男孩稚嫩的笑容、感性的声音和贴切的歌词,还因为女孩眼里的光。
她太明白那种眼神了。那是全心全意崇拜着一个人的眼神。
她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眼神,而那个人在她的生命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却遗憾走散。
许鸢仰着头跟着笑得嘴角都酸了也停不下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出现在小说电视剧里的烂俗剧情发生在现实里时就是让人羡慕得不得了,正如那时那刻的她,感慨万分。
小说里爱破镜重圆,大概是因为不似现实,破镜早就成了玻璃渣,一地狼藉,再怎么拼,都难复原。
她不是毫无缘由的想起这件事的。因为那是她到了美国以后第一次因为想起了岑贺而掉眼泪,是她未卜的前程和再也不能提起的爱情,是看着一地玻璃渣,踩上去才后知后觉的疼痛。
正如现在,她也觉得现在赤着的脚莫名其妙地膈得难受。就像踩在玻璃上一样。
“岑贺,我也过不去。”只不过这次的过不去,是因为隔了太长的时间,碎片湮没成灰,早已经消磨殆尽。
说完,许鸢就拎着鞋子,站了起来离开。
她的动作太快,以至于岑贺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只能看到被她匆忙里留下的玻璃杯旁边残留的一圈梅子色口红,带着水渍。也许还有唇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