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懂事真残忍

说完岑贺就站到阳台上打电话去了,他还特意拉上了玻璃门,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不让风窜进来,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许鸢就坐在沙发上,愣愣地抱着抱枕看着斜靠在栏杆上打电话的人。

男人垂着头,一手握住电话,一手环绕在胸前,没什么表情地说着话。偶然抬头时,两人视线相撞,岑贺发现了她一直在看自己,眼神呆呆的,于是弯唇一笑,投去了抚慰的目光,唇语若有似无,好像在说:乖。

不一会儿他就转了过身去,没有对着房间里,而是对着马路上,转身之前脸上有转瞬即逝的不悦。

是不是谈得不太愉快?一个想法骤然在许鸢脑海里划过。

还来不及深想,“哗啦”一声,玻璃门又被推开,带着冷风,一下就把她吹醒。

“电话打完了?”她一下子坐直,不知为何紧张了起来。

“嗯。”岑贺淡淡应了声,走到她身旁来坐下,只是两人隔着些距离,“我身上太冷,就先不离你那么近了。”表情瞬间柔和了下来。

明明是带有调戏性质的话,许鸢此时却全然听不进去了,满脑子只有刚才他满脸的厉色还有冷到极点的表情。

她斟酌再三,道:“要不,这事先搁置一下吧?”

许鸢说的是买房。想想也知道,刚才岑贺打电话时突然冷脸的原因是什么,无非就是父母不同意。这事她并不是特别在意,毕竟她也一直觉得自己父母缘淡薄,从未想过从自己母亲张瑜能给自己什么,所以也不奢求自己能在岑贺的父母那儿得到什么。

岑贺揉了揉眉,有些乏累地呼了一口气:“你别瞎想,房子肯定是要买的,哪有结了婚还没自己房子的。”

不得不说,虽然岑贺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温文尔雅的儒雅君子,但某些方面仍然会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丝大男子主义的气息。譬如当年得知她一声不吭就要出国后突然翻脸的他,虽然当时的确是许鸢有错在先。

“喔。”许鸢怔怔地抱着自己怀里的抱枕,不知说什么。

手忽然被人握住,泛着凉意的大手将她的手紧紧的包裹在自己的手里,仔仔细细地从她的指骨开始摩挲,直到无名指空荡荡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以后戒指都戴上吧。”岑贺说。说完他就站起身来,“我再去打个电话。”

——

岑贺和家里的确是闹得不愉快,而且没有许鸢想得那么简单仅仅是为了房子,而是因为他擅自主张就突然决定要结婚的事。

“岑贺,从小到大,我和你妈都极其尊重你的决定,包括你大学毕业选择不出国深造留在国内工作,也包括你当时一言不发地就决定要去美国工作,更包括了你说也没说就自己回了国,”岑远国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不怒自威,“但是结婚这件事,不是一件小事,是和你一个合适的姑娘结为夫妇,组建新的家庭,承担一份新的社会责任。它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怎么容得了你这样儿戏的行为?”

岑贺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从小生活在书香门第的他亦被教育成一个谦谦君子,遇谁都是淡淡的,只不过这个“谁”其中也包括了自己的父母。

他是同学眼里的“好学生”,是父母同事眼里的“别人家的孩子”,也是自己父母眼里,始终捂不热、有着自己想法的一个独立体。

岑贺沉声解释着:“爸,我比谁都要清楚,结婚这件事我没把它当成儿戏看待。”

怎么会随便就和一个人结婚?明明除了这个人以外,他全然没想到过结婚这件事。

“那你就不该在回国第二天就说你们要去领证!”岑远国声音骤然提高,“更不应该直到要买房了缺钱了才跟我和你妈说到这件事!”

“我没打算瞒着你们,只是想等着安定下来了,再带她来见你们。”

“是不是她?你要结婚的那个人是不是她?是不是你大学时候的那个女朋友?!”电话那头的怒意完全控制不住,一连发问。

岑贺仍然冷静着,只是眉眼渐渐冷了下来:“是她。从始至终,都是她,没有别人。”

“那我告诉你,岑贺,这不可能!”岑远国笑了两声,带着讥讽回他,“你为了这个女人放弃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有点数吗?!你当年说得好好的要出国,语言考试什么的都准备好了,结果为了她就一声不吭地放弃了。后来又为了她放弃了北京的工作,只因为上海离她家近,就硬生生地挨到了春招才找到工作,你都不知道那段时间我和你妈怎么和同事解释你的处境的。再后来你干得好好的又突然说要出国工作,我就知道你不对劲,想着你是个成年人了,应该有自己的判断了,拦着你妈让你出了国,结果现在倒好,国外没混出个名堂来,直接给我跑回了中国结婚?!岑贺你自己说说,如果你以后当了父母,碰上这种儿子你生不生气?!”

岑远国的呼吸声骤然变急,显然是恼怒到了极点。电话那头隐隐约约传来了女人着急地劝阻声:“你跟小贺置什么气呢,前段时间不还说想让他回国吗……这他要回国了你还不让。”

“我哪里是不让他回国!我是不让他一声不吭地就自己又作了决定!”岑远国恼怒地回她。

一时之间,电话里只剩下那头女人的唉声叹气。

岑贺默然听了一会儿,冷静道:“我从来没有不把你们当父母看,只是我认为你们一直都觉得我很独立自主,所以我以为这些事我都可以自己决定了——”他笑了一声,笑声里的讥讽和父亲如出一辙,“只是我没想到,你们会在这件事上有这么大的反应。”

岑贺的父母是大学教授,典型的知识分子。从他还小时,就忙着科研,全国到处飞。在岑贺为数不多的关于童年的记忆里,更多的竟然关于是自己家在学校分的那套员工宿舍里的那套老式微波炉。

那时微波炉在中国还是个稀奇玩意儿,但他们家就已经拥有了这样一台电器。只是小岑贺还不知道它的用处就是让他永远也没办法和自己的父母一起吃饭。

“小贺乖,爸爸妈妈要和叔叔阿姨一起出去吃饭了,你自己在家把饭热一热吃了——”

“小贺,我们要出差了,冰箱里有饭菜,你饿了自己热热就能吃。”

“微波炉要不够用的话,我看最新出的那个电磁炉什么的就很好,不然买一台放在家里,也方便他自己做饭……”

没有谁是天生习惯了冷情的,包括岑贺。

许多人说,他虽表面温和,可这样的温和却是没有温度,而有距离的。他再笑,总感觉和人之间有一层淡淡的薄膜与隔阂,这阻碍,就让他们之间心的距离相隔千里。

岑贺总是不愿意解释这件事,久而久之,自己也竟然习惯了——习惯了饭桌上总是只有一副碗筷,习惯了家长会上永远空缺的位置,习惯了上下学途中一个人孤独寂寞的旅程。

每当有人摸着小岑贺的头,笑着同岑远国、林雅眉夸说:“你家孩子真懂事”时,小岑贺望着微笑又骄傲的父母,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后来长大了他才逐渐明白这种不是滋味——

因为,“懂事”,是对一个小孩最残忍的夸赞,是对天真的抹杀和对无邪的诅咒。

岑贺渐渐冷静了下来,继续说:“房子的事……”

“不要提房子了!”岑远国打断他,“房子我和你妈是不可能出一分钱的,你想都不要想!”

“老岑!”陈兰着急地劝阻。

“我没再想在你们这儿拿钱了,”岑贺没觉得自己被激怒,反而出乎意料地平静,“但是这个婚,我是一定要……”结的。

剩下两个字,终结在了突然挂断的电话里。

岑贺有一秒发怔。回过神来后,才自嘲地笑了笑心想:幸好自己提前知道事情不对劲转过了身,不然这时候就要被许鸢看到自己的表情了,指不定她会怎么瞎想。

——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自己大学时候的好友兼同学,纪同磊。目前他在上海某家医院工作,单身,日子过得不要太逍遥自在,岑贺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他。

“我靠,岑贺你这不厚道啊,结婚都背着我!”饶是分开好几年了,可两人之间的关系仍然像多年没分开一般的熟稔。得知他要结婚的消息,纪同磊自然是第一时间“抨击”老友。

岑贺没说话,只是任凭他闹着。

纪同磊:“对了,都没见过你老婆,啥时候带出来给哥们儿看看啊,也让我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让我们这个仙男下凡,动了凡心啊。”

“不用再介绍了,你认识,是许鸢。”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突然爆出了一句极脏的脏话。

“你他妈不早点说是许鸢!”纪同磊怒道。

作为岑贺谈了一年多的女友,许鸢自然是和纪同磊认识的,不仅认识,他们仨还经常一起吃饭。那时校园里总戏称,医学院的天一定是彻夜不黑,因为有着纪同磊这个宇宙大灯泡在,天再黑,他总能给照亮。

天生自来熟的纪同磊斗不过好友岑贺,就把目标放在了他的女朋友许鸢身上。

出身于法学院的许鸢和医学院的纪同磊简直是在学校里斗得昏天暗地,就没有不吵架不斗嘴的一天。后来两人分手,纪同磊还恍惚了好一阵子,也不知道到哪儿再去找这样聊得来的好朋友了。打心底里,其实他已经将许鸢当作了自己的朋友。

不过恍惚是真,心里有怨气也是真。

这么多年来,纪同磊一直没和岑贺断了联系,也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是如何在这段感情里挣扎的,再加上他对当年分手的原因闭口不谈,而之后许鸢又远走美国,自然而然的,纪同磊就都将错误归咎在了许鸢的头上。

午夜梦回里,他气得咬牙切齿,只差没有带着岑贺追到美国去摁着两人的头让两人复合了。

怎么想到,兜兜转转这么些年,两人竟然还是在一起了。

“你们什么时候复合的?”纪同磊问道。

“昨天。”

“……”

气氛安静了一瞬。

“你们什么时候见面的。”

“上上周。”

“……”

气氛又安静了一瞬。

尔后,纪同磊磨着牙齿,也不知是气还是好笑道:“你俩可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