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也真没必要

岑贺这天在外面和纪同磊吃饭到了深夜,但许鸢也同样没闲着。

她看着门外拎着小包站着的、和岑贺眉目里有相似精致的女人一时间失了语。

女人眼里没有任何疑惑,好像早已经预料到门后会是许鸢,她微微笑:“许鸢,许小姐?”

许鸢点头,好一会儿都不知道如何接话。

“能不能进去说话?”女人抿着嘴,礼貌问道。

许鸢恍惚地让出了半个身位:“请进。”对方语气里的不容置疑实在太强烈,以至于惯来强势的许鸢都被压了一头,想也没想就让一个陌生人进了自己的家门。

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和不安,女人进了门以后才说:“小贺不在家吗?”

这时候许鸢才缓过神来,心里顿时有了一个猜测。

她蹲下身去在鞋柜里找拖鞋,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才找到了一双没怎么穿过的女式拖鞋,摆在女人的面前:“阿姨穿鞋——岑贺他今天还没回来。”

不过她也没打电话去问就是了。

女人皱眉,微微抬手看着手腕间的表:“这都几点了,还不回来?真是胡闹。”

许鸢被她的表短暂地炫目。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某奢侈品的一个经典款,她曾经在律所合作过的一个公司的女老板手上看过,价值不菲,反正是她不会想要去尝试的款式。

“您先坐,我去给您倒杯水。”许鸢有些尴尬地一把捞起沙发上的外套和杂物,指了一个稍微干净整洁的位置。

今天她回来以后实在是累得很,在沙发上盖着衣服倒头就睡了过去,直到刚才的敲门声才让她醒来。她本来以为是外卖,于是头也没梳,也没整理地就匆匆去开了门,哪知道并不是外卖小哥。

“不用忙活了,来坐下吧。”女人叫住了许鸢。

许鸢张了张嘴,不知道应不应该听她的,最终想了想后还是听话地坐在了她身边。

房间里安静异常,连呼吸声都可以清楚地听见。许鸢垂着头,摆弄着中指上的戒指,没有先开启话题。

“今天事先没有跟你们说就来贸然拜访,真是不好意思。”

许鸢抬头看着在她斜对面坐得笔直的女人。她穿着盘扣款式的唐装,外面披着一条白色刺绣的披肩,齐耳的短发掩盖不住她露出来的修长脖颈。

老实说她华贵大气的气质和这间小小的客厅并不相符,许鸢几乎都快错生了她们是在某茶室聊天的错觉,这也让习惯了骄傲的她在女人面前有种无处遁形的自卑感。

“一直没有自我介绍。我是岑贺的母亲,林雅眉,目前在江城A大历史系任教。”林雅眉解释道。

许鸢老早心里就有了猜测,在看到林雅眉的第一眼,她几乎立刻就判断出了岑贺身上的那股温润儒雅的气息来自于谁。

“阿姨您好,不知道您今天要来,招待不周,实在不好意思。”

林雅眉微笑摇头,笑意却不达眼底:“不要紧。今天我来这儿就是想看看小贺,他回国后也一直忙着没回过,家里都很担心他,所以也没提前和他说就跑了过来。希望你能理解阿姨和叔叔的舔犊情切。”

一番话说得诚意至极,反而是把自己摆在了那个卑微的角度,纵使是许鸢这样不嘴拙的人也不知道如何回应。

林雅眉站起来环视了一眼室内,没有刻意掩藏眼里的打量之情,哒哒的脚步声在室内响起,她慢慢地走到两个卧室的门口,看着虚掩着的门,到底礼貌又克制地没有推开门去看。只是被许鸢当作杂物间的客卧门洞开,只要站在外面就可以一眼看穿里面的样子。

许鸢当然注意到了林雅眉审视的眼神,微微尴尬。

她局促地站起身来,呐呐地解释道:“那、那个房间之前是别人在住,还没收拾好,所以东西就一直堆着了。”

林雅眉皱了皱眉:“你们之前和人合租的?”

许鸢没注意到“之前”这个词,满脑子都是杂乱无章的客卧画面,只低头嗯了一声。

这下林雅眉良好的修养才彻底发挥了作用,她压抑着心底的不满,走回了许鸢身旁,语气淡淡道:“先坐下说话吧,许小姐。”

不知怎么地,许鸢再没在她的语气里捕捉到了先前的客气。

不肖片刻,她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提包里拿出一张卡来。

“这是之前小贺问家里借来买房的钱,一共一百五十万,我自作主张从自己的私房钱里多拿了二十万出来,贴在里面,”她把卡递到许鸢的手里,“上个月小贺和他的父亲因为这件事闹了矛盾,但到底是父子,打断血肉连着筋,我和老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苦,所以该出的钱我们一分都不会少。”

许鸢垂眼看着硬塞到自己手里的这张卡,心里不是滋味,只觉得烫手得很。

“只是结婚这件事,小贺实在是仓促了点,之前也没和家里商量就贸然回了国结婚。我和他父亲虽说都是大学教授,但也没有这样不开明,只要他提前和家里说一声,不管怎样我们都不会阻拦的。但他想也没想就回了国还结婚,也没回家一趟就问家里要钱,实在是不像话。”

林雅眉看着许鸢紧紧地抿着嘴一言不发,继续说道:“小许你还年轻,没有当父母,还不知道父母对自己儿女的拳拳之心有多深切。老实说,对于岑贺来说,不论是留美工作还是回C市都是很好的选择,他这样实在是太冒进了点。”

什么冒进?跟我在一起冒进了,来上海找我不是很好的选择是吗?

许鸢抬头,眼底并无波澜,硬生生地将快要脱口而出的话压了下去。

林雅眉到底年长几十岁,在她眼里许鸢再强势,再优秀出众,不过是个小女孩,她自然能看出来她眼底的那股不服输和火气。只是原本的怜惜感,在看到他们住的这间房时,彻底消散了。

她没懂,岑贺到底是为了什么,有家不回,愿意呆在这样一个地方蜗居。在她的心里,这一点也不值。

“阿姨,这卡……”许鸢捏着卡无所适从,想要退回去。

她不想收,收了好像就莫名其妙的低人一等。

林雅眉摆手,不客气道:“这是我和小贺父亲的一些心意,年轻人结婚是该买房,虽然说你们的确急了点。”

林雅眉语气里的淡淡不悦和鄙薄让许鸢如鲠在喉。

见许鸢没有接话,她继续说道:“已经快年底了,要结婚的话最快也要等到明年年初,这样吧,这次我回去以后跟他父亲商量一下,拟一个宾客名单,第一场酒宴理应还是在男方家乡办,到时候你们就回来,至于之后的回门……”

“阿姨。”

“如果你们实在没有钱了,回门酒我们家也可以掏这个钱,都是一家人,不计较这些。”

“阿姨。”

“小贺也真是,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林雅眉眉头皱得更深了,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有要注意到许鸢的意思。

“阿姨!”她骤然拔高了声音,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尾音上翘,几乎不加掩饰自己语气的恼怒。

林雅眉这才像是被惊醒了过来一样,停了下来,直直地看着许鸢。

“阿姨,您误会了,这房不是我要买的,”许鸢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了下来以后才开口,开口,“至于岑贺不回家的事,我会和他说清楚,但他也是个成年人了,他会怎么选择我也干涉不了,”她把刚才就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那张卡拿出来,卡面上的卡号数字金光闪闪,看得出来是一张临时办的新卡,“至于这卡,我先自作主张替岑贺收下了,这笔钱由他来支配,退不退给二老也是他的决定,我无权干涉。”

许鸢终于站直了腰,挺起了身板,只觉得自己胸腔里始终闷着堵着的那口气顺畅了。

林雅眉的脸一下垮了下来,微微泛青,就连气息都开始不稳了起来。

但许鸢硬生生地别过头去一言不发地不看她。

千万句话到了嘴边,最后林雅眉还是咽了下去。

她看着眼前这个和岑贺如出一辙固执倔强冷硬的女孩,家教教养使然,让她只是冷冷笑了一声,然后理也不理会这张装有巨额存款的卡,霍然站起身来推门离开。

剩下许鸢站在原地,牙关咬紧,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岑贺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吃过饭以后,纪同磊意犹未尽,硬是拉着他去了酒吧,说是两个大男人重温年少生活,顺便也是去艳遇一番,替他寻找一下有没有优秀的对象,能让他忘了许鸢。

他悄声无息地推开大门,竭力不发出声响吵到许鸢,可刚一推开门他就怔住了。

因为那个原本可能已经睡了的人正陷在沙发里,抱着膝盖坐着。

岑贺一顿,脱掉了沾着雨的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问:“怎么还没睡?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许鸢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岑贺心里奇怪,走上前去,贴着她坐下,又有些担忧地握住了她的手——是凉的,凉得可怕。所以岑贺下意识的就用双手包住了她的右手,有些心疼地捧到嘴边来。

大概是真的喝多了,所以也没再在乎之前两人闹了别扭,一门心思地就想对她好。

可许鸢的反应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剧烈。

她猛地抽回了手,力度和幅度之大都让她的指甲不小心剐蹭到了岑贺的下巴,留下一条深深的红痕。可许鸢似乎没看到似的。

岑贺以为她是在生自己喝了酒的气,解释道:“和纪同磊出去吃了个饭,他把钱借给我了,等周末你有时间了我们就去看房吧,现在条件没那么好,可能买个离你公司近一点的二手房就行,也省了一笔装修费。”

“啪”地一声,一张卡甩在了茶几上。

岑贺迟疑了片刻,喝完酒的大脑有些转不过来,不听使唤。

“这是?”

“一百七十万。”许鸢淡淡说。

“你哪来的钱?”岑贺迷惑。

“你妈刚来过了,给了你这张卡,让你拿去买房。”

瞬间,大脑像是充血般地空白了一会儿后才正常地运行。“我妈来了?”岑贺倾下身去,拿起卡来仔细端详,蓦地,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他猛然去握许鸢的手,却被她更快的动作给避开了。

他神色凛然:“我妈还说什么了?”

“说你贸然回国没有商量,让你抽空回次家。”许鸢老实交代,一个字不落地复述。

“还有呢?”岑贺追问。

许鸢站起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审视的目光让岑贺无所适从,她的嘴边渐渐勾起了一个笑容:“岑贺。”她叫他的名字,分明语气温柔,却让岑贺霎时间醒了酒,全身毛孔都通透了。

岑贺表情复杂地看着她,心里惴惴不安。

“我许鸢,答应你的求婚,不是为要你家的钱,也不是为了要你家买房,这一点请你认清楚,”许鸢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给我的,将来我一定都给得起自己,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请你,还有你家,不要觉得这是对我的施舍。你们并不比我高贵。”

“婚姻是双方的选择,而不单单是你家的考验和决策。”

她眯起眼来,退了几步,眼里的冷漠不言而喻,怒意藏得极深,只是她仍保持着自己的冷静和矜贵。

“起码现在,我就觉得,和你这个婚,结得是真没意思,也真没必要。”

说完最后这一句话,许鸢便转了过身去,走向了卧室里。

门摔得震天响。

声音之大让岑贺久久都觉得耳畔还嗡嗡作响。他知道,她一定是被戳到最痛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