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是我多言了
许鸢是一大清早离开的。
早晨六点,闹钟一响,她就蹑手蹑脚地爬起了床。岑贺睡眠浅,早就听到了她起床的声音,只是奈何头脑发胀眼皮太沉,一直到她收拾完所有东西准备出门时,他才挣扎从床上爬起来。
“这么早就出门了?”岑贺的声音嘶哑,鼻音浓重,几个字的话说得他艰难无比。
许鸢被他突然坐起来吓到了,又听到了对方的颇为凶猛的咳嗽声,一时间被他咳得头皮发麻,答非所问:“感冒了?”
岑贺闭了闭眼,应该是昨天淋的那场雨带来的后劲。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靠在床头喘着粗气。
许鸢抬手看了一眼表估摸了一下时间。她实在是心里难受得紧,于是走向前去,坐在床沿上,伸手探到他的额前,皱眉:“这么烫。”
岑贺只感觉一只冰凉的手覆到他的前额,让他狂躁的心一下就冷静了下来。他闭着眼,摸索到对方的手,一下子握住。
滚烫和冰凉的身体接触的瞬间,许鸢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差一点就把手抽了出来,可奈何他在病中力气还出乎意料大。
岑贺牢牢地握住了她,可一番话卡在喉头,怎么也憋不出来。
手机铃声好巧不巧在这个时刻打破了宁静。许鸢手忙脚乱地抽出手来,从包里翻出手机来,看到屏幕上的名字也是一怔,愣了好几秒才接通了电话。
室内实在太安静了,即便是听筒模式也像开了免提似的。
周森的声音格外有穿透力,低沉又有磁性:“醒了没?我已经在你家楼底,好了就下来,我们开车去。”
简单的一番话不知道怎么地,在许鸢的耳里就听出了那么一丝不对劲。
她拧着衣角,睫毛发颤,有些结巴:“呃,快了……”活像是被抓奸时候的尴尬,只是她一时没分清楚是谁抓谁的奸。
“行,我等你。”说完,也没等她回复就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以后,许鸢像是被施了法,坐在床沿边不动了片刻。岑贺也没有出声打断她,只是任由着她。
好一会儿,她才如梦初醒,提起包来:“我得走了!”
说完又好似不放心一样,皱着眉看他:“你要不去医院挂个水。”
“不用。”岑贺淡淡应道。
见人头也不回的出门,最终还是没忍住,扬声说道:“注意安全!”
说完岑贺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她心口发慌,像是酝酿的一场风暴的前奏,让人心神不定的。
——
到苏城的陆路并不算远,但上车没多久,许鸢就倒头睡去。等到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开到了城区里面。老城区格外的堵,走走停停好一会儿,还在原地。
许鸢睁开有些倦意的眼睛,看外面:“到哪儿了?”
周森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撑在耳畔,偏头去看她:“还有一会儿,困了可以继续睡,”回答完她的问题又话锋一转,“昨晚没睡好?”他盯着她眼下那一圈淡淡的青色说道。
许鸢有点尴尬,昨晚和岑贺的那一番对话以后,她心里不舒服,几乎是睁着眼到了天明。今早出门又太急,都没有化妆,自然遮不住疲态。她侧过头去,避开视线,但一只手已经牢牢地伸了过来,替她拂了拂耳畔的碎发,微凉的指尖甚至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脸颊。
“周律……”许鸢连忙后撤,躲开他的手,心脏却狂跳了起来。
看到许鸢避之不及的模样周森倒也没生气,只是继续淡淡道:“以后注意多休息。这样子怎么见客户,等会给你两个小时,上去补个妆休息好了再继续。”
到底已经是职场上的老油条,可以轻松地处理类似的尴尬事件,但许鸢不同,她对情感这方面的事向来不擅长,因此过后的在车上的半个多小时她几乎都是一路假寐以逃避这沉默的处境。
等到她化好妆了,又换了件稍正式的衣服下楼时,周森早已经在酒店大堂等了许久。他坐在等候区的皮沙发上,膝盖上搁着一台银色的MAC,眼镜下的双眸一如既往的冷漠。许鸢刚出电梯就看见了他,看见他的样子突然想起了几年之前刚到星越时候的事。
那时候的她虽然曾在校园里小有名气,颇有职场范,但到底只是个二十出头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职场新人该犯的错她一个都没有漏下过。为此她曾战战兢兢度过了大半个月的时间,直到周森伸出了一把手。
许鸢还记得,那是她作为律师助理办理的第一个案子,兴奋和激动之下,她竟然漏填了标的额的一个零,这简直是一个会带来巨大损害的低级错误。当时带她的律师一怒之下就把文件摔在了她面前的桌上,刚泡好的咖啡洒了出来,溅了她一身。
刚买的白色丝绸衬衣立马沾染上了大片和褐色液体,许鸢低着头怔怔地站在律师的面前等着挨批,心里却七上八下地还在心疼着这件价值不菲的、用来充场面的衬衣。
律师好像一直骂不累似的,食指都快戳到她的脑门上了。
就在这时,周森如天神降临般的出现了。
许鸢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还是个小姑娘呢,老黄你那么着急干什么。”
她仰着头看着这个替她解围的男人,有那么一刻,他的身影和自己记忆里某个早已和她分手好几年的人的身影重合。但很快,她醒悟了过来——这是那天面试里的主考官。
而现在,这个主考官见她的胸口的衬衣因为潮湿而渐渐变得透明起来,索性一件外套笼在了她身上,说道:“先回家收拾一下,这种低级错误不要再犯了,如果你还记得面试当天我对你说的话。”
许鸢并不傻,许多次她曾经自恋又暗搓搓地怀疑过周森是不是对她有一点儿特殊的想法。但这种想法在从律所其他同事口中得知了他已婚的事实后慢慢地也被打消了。
周森是谁?是魔都现下律政圈里风头正劲的青年律师,他犯不着因为一个新人而跌跟头。
许鸢晃神的片刻,周森已经收好了电脑走到她面前来了。
“准备好了?”
“没问题。”她摒除脑子里的那些不必要的废料,认真道。
虽然周森之前口头上说君兰这一次的上市case还没有拍定由星越拿下,但不知怎的,在看到君兰派的工作人员的态度后,许鸢忽然心中冒出了一个“赢定了”的想法。
谁家的工作人员在买方市场会这样恭维卖方?
至少她从业这几年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
“怎么了?”两人并排走在君兰工作人员的后头,看见她的出神,周森插着兜问道。
许鸢压低了声音,摇了摇头:“没什么周律。”只是我在想,君兰是不是早就拍定了这个案子由我们所负责。剩下这句话,她藏在心里,没敢说出口。
职场大忌,忌在戳穿心照不宣的事。
但周森不管,倏忽站定了身,直勾勾地盯着她,好像试图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什么不对劲来一样。
许鸢被盯得浑身发毛,压力颇大。
“怎么了两位?”前头君兰的工作人员疑惑地停了下来,看着身后突然不走的两个人问。
周森扭过头去,表情很快又变得波澜不惊了起来。
“没什么。”
“不好意思,耽误事了。”许鸢别过头去,朝工作人员笑了一笑表达歉意。
工作人员浑似不在意,态度比她还要好,稍微弯腰鞠躬,向两人指路道:“会议室就这边了,两位请进,我们陈总已经到了。”
会面结束后,许鸢心中的疑窦却半点儿没有消除,反而是更大了。而怀疑这种东西,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生长成参天大树。
虽然只是前期的简单接触,但君兰方的代表人话里左一句“合作后”右一句“请多指教”,让许鸢已经深深怀疑上了君兰和星越早已经达成了合作关系。内定其实并不是多罕见的事,但放在这样的情况下,却有些让人不免多疑。
君兰的陈总一边笑眯眯地和他们约着晚上的饭局,一边话里带话地称赞星越的人长相和工作能力都拿得出手。
周森在一旁不说话,许鸢只好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夸了回去:“还是君兰厉害,不过短短五年,就能上市,还是在传统行业领域。”
陈总被恭维得开心极了:“小许果真是周律师手下一员大将!周律有福了!”
有福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不知怎的,许鸢就从中听出了一丝暧昧的意味,她有些尴尬,一时语塞,不知该回些什么。
这时习惯了沉默寡言的周森却开口了:“陈总,我们晚上再好好聊聊,现在我们先回酒店整理一下资料了。”
陈总看看许鸢,又看看周森,眼珠转得飞快,摆手:“不着急、不着急,你们忙着去吧。”
晚上的晚餐自然又是一番以喝酒为主、吃饭为辅的业务局。
传统实体经济行业的比起科创版公司的人就是更擅长于经营酒桌文化,许鸢被灌了几杯后也迷迷糊糊的,却也不好意思推脱。
君兰的陈总见状,还是不想放过她,笑眯眯地给她把酒杯满上:“小许你这可不行,酒量还是需要再锻炼啊,不然怎么招架得住客户。”
许鸢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却还是硬着头皮强装清醒地把酒杯往跟前凑。
刚抬起杯子没几秒,就有人轻巧地摁住了他的杯口。
“陈总,小许最近身体不舒服,这杯就我来喝了吧。”周森卷起袖子来,慢条斯理地说道。
陈总更开心了:“诶!周律喝也行,周律喝也行!”他一连重复了几遍,喝过酒后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醉了,嘴上也开始不把门了,“英雄救美是自然而然的事,比起我们这些老男人来说,周律您考虑得更加周到啊。”
周森眉毛也不抬,也没否认,不动声色地就干了一杯酒。
一两个小时后,终于结束了折磨人神经的饭局,许鸢已经开始脚步虚浮,有些踉跄。
见状,陈总私底下递给周森一张房卡。
“周律,酒店顶楼的行政套房已经给你开好了,要不,你就带着小许上去吧。”明明中年人身材保持得还不错,可不知怎的许鸢就是看出了一股油腻感,令她不由自主地恶心了起来。
“承蒙关照,我们酒店也不远,不必麻烦了。”周森拒绝了他的好意,一把扶住了许鸢,低下头来轻轻说道,“还能走路吗?”
许鸢胡乱点着头,只想赶紧离开,心里对周森感激不尽。
于是周森就虚揽着她往外走去。
两人都喝了酒,周森索性叫了代驾。
等到上了车,他反而才是那个看起来更不清醒的人,向代驾报了酒店地址后就靠着后座的窗台有些不耐烦地揉着眉心。
正在许鸢想着休息一会儿的时候,安静的车厢里突然响起了她熟悉的手机铃声。
“帮我看一下。”周森说道。
许鸢没出声,轻手轻脚地替他解锁手机,是一条微信。
刘:【你怎么出差了?孩子在幼儿园都没人接。】
许鸢微微尴尬地将信息内容念出来。家长里短的事,肯定是传说中周森那位不见首尾的太太发来的信息,只是没想到周律师竟然连孩子都有了。
周森“嗯”了一声,便说:“不用回了。”
许鸢应声,正准备将手机放下,却看到了微信栏里一个熟悉的联系人,正是君兰的陈总。鬼使神差的,她就点了进去。
【合作愉快!】一条信息来自于陈总的信息,发自于上周五。
许鸢那个心里的猜测已经被证实:君兰和星越的合作早已经敲定,双方已经建立了合同,根本不存在什么进一步的磋商。也就是说他们这一趟的出差,完全没有必要。
许鸢又想到了这次出差的种种怪异之处:周森放弃了更为方便快捷的高铁,选择了自己开车;明明说是交给她一个人做的案子,却被他以“重要”之名由自己接受带着她做,还屏退了她的一干下属,两人单独出来……
她倏忽停住了,看向了一旁正阖眼休息的周森。
已经将近四十岁还俊俏得不像话的男人,又是职场中的红人,可偏偏他的身上又未曾出现过什么流言蜚语。
许鸢忽然心里没了底,生怕下一秒就被人扒光了暴露在阳光底下任人耻笑她的放荡又或者是自作多情。
“怎么了?”似是察觉了她的视线,周森睁开眼问道。
许鸢干干地笑了一声,故作轻松,语气俏皮道:“没有,只是在想周律这么出色的大律师,妻子应该也很出色才对,什么时候有空让我们大家见一见呀。”
没想到周森刚还温和的视线突然凌厉了起来,但他只是盯着她看了一瞬,什么话也没说。
许鸢浑身发冷,垂着头内心挣扎了一番,才捋了捋头发,笑道:“不好意思,周律,是我多言了。”
闻言,周森继续闭上了眼。
但许鸢的心却慢慢地沉到了谷底——她联想到了年底的新晋合伙人投票以及岑贺父母态度和语气里的隐隐鄙夷与看不起。
她知道,她没办法后退了,因为除了自己,她的身后早已经没有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