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她会不会哭
纸面上是邮件的打印版,收件人是许鸢,附件内容是君兰账本资料的PDF,附件修改时间是邮件发送前几分钟,而发件人是周森。
周森抬头看着那个穿着精致的职业套装和高跟鞋,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女人。
这个女人,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一个女孩,蜕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女人。
这个女人,他魂牵梦萦了很久,他一点点地引诱了许久。
这个女人,分明是那个让他想要为她越过道德的边界的人。
可就在他的无声纵容之下,她出差去了一趟美国,回来就高调地表示自己已婚,还是跟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连车都买不起而让她在雨里淋雨的男人结了婚。
这口气,周森无论如何忍不下去!
于是他故意改了账本里的一个数据,因为他知道许鸢不会对他传来的二手资料的真实性存疑,他也笃定了只要他当众揭穿这件事,许鸢不会敢把邮件发件人公布。
他就是想让许鸢默不作声地吃下这个瘪,长长记性,让她明白自己究竟是谁的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许鸢竟敢把这件事抖出来。
“周律,昨天我在会上不说,是出于对您的尊敬。我理解,您可能觉得我太顺风顺水了点,想要灭灭我的威风,可我又实在不明白,明明是针对我的事,为什么要牵扯到别人?”许鸢说的是老梁。经此一事,他的年终奖势必要打个折扣,可老梁不像她,他还有家人要照顾,不能被她拖累。
“我想了一整晚,再加上刚才您的态度,我总算是明白了一些事。”
其实也不是昨晚明白的,之前自己早有预感,不过是小心翼翼地在避免这个雷区罢了。从周森若有似无的暧昧态度,到没有必要的两人同行出差,再到平日里他在同事面前的那些刻意的行为举动。许鸢并不傻,她已经很明白了。
“周律,我想,这个时候辞职是对我,对您,对律所一个最好的交代。”
她受不了被人摆布,被人玩弄鼓掌之中,被人当作所有物。
以前她不愿意点破是因为她只有一个人,可是现在,她有岑贺了。
她许鸢,一点儿也不怕。
“许鸢,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也很明白你现在的气恼,”见硬的不行,周森立马软了语气,换了个说法,“但是你要相信,我所有的这些举动都是出自于对你的喜欢。我是有家庭没错,所以我不能明着对你好,只能用一些比较隐晦的方式。我也曾懊恼过自己怎么就那么早结婚了,可当我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的时候,你却告诉我你已经结婚了。你应该谅解一个男人当时嫉妒的心情。而我,对你没有半点坏心,是一心向着你的,哪怕老刘再阻挡,年底这个高级合伙人的位置我还是会给你留的。”
“够了,周森。”许鸢冷冷地打断了他,再没用敬语,反而直呼其名。
“你什么意思?”周森对她的态度很不满,明明自己一腔情真意切的告白,却让许鸢刹那间冷了脸色。
许鸢嘲讽地看了他一眼:“我说,够了,周森。你的感情,我不想听了,”她的语气里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哀愁,或许是在为自己感到不值,“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很感谢你。无论是当初收下了我的OFFER,还是手把手地带我,倾尽所有地把自己的知识都交给我。我是真的,真心诚意地感谢过你。”
她用了一个过去式。
“可是周森,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你会对律所那些风言风语无动于衷么,你会在自己已婚的情况下对我再三接触造成别人对我的误会么,你会用你这些卑劣的手段让我屈服么!”
“你承认吧,你其实并不爱我,周森。你只是享受这个‘养成’的过程,你只是觉得我是你一手带起来的人而不想让我脱离你的控制罢了。是你的占有欲作祟,而不是本应该纯洁崇高的爱情。”
如果是爱,怎么会舍得让她受到一点伤害?怎么会舍得让她一个人面对?又怎么会故意作出伤害、栽赃、污蔑她的举动,让她在自己引以为傲的事业上跌了个跟头。
最起码,岑贺从来不会。
他相信她,他支持她,他全心全意地爱着她。
所以岑贺放心地让这一只凶狠的“鸢”翱翔在天空里,而不是牢牢牵紧这根线,让她在自己的控制中视线里,变成一只连自由飞翔的权利都没有的纸鸢。
“我再给周律您一句善意的提醒。”到最后,许鸢还是没办法完全忽视周森曾经对她的悉心指导和栽培。
“我们学法律的,读久了法律,很容易就把自己的道德标准降到了法律标准。可是道德就在那儿,它不会改变,仍需敬畏。”
——
岑贺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迟疑了很久,要不要打这个电话。
他想到今早离开时许鸢那副自信又骄傲的表情。她破天荒地给了他一个GOODBYE KISS,然后告诉他她要去辞职,她想要做回真正无拘无束的自己。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说的?
他说:“只要你想,我就支持你。”
许鸢是带着憧憬和希望出门的。
所以他现在一时举棋不定要不要把这件事跟她说。
正在犹豫的时刻,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他的老同学、朋友纪同磊。
“岑贺……”纪同磊有些结巴,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哀伤。其实当他知道这个消息后,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等到想到要找岑贺当面聊这件事时,却听同事说岑贺已经离开,所以他才拨下了这个电话。可是电话接通,他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你知道了?”岑贺捏紧手中的病例报告单,没什么语气地问道。
“嗯……”纪同磊闷闷地答道,“我同事刚才告诉我了。”
岑贺:“其实……”
“都怪我!”纪同磊忽然激动地打断他,“都是我的错,是我当时乌鸦嘴,我要是当时不说你得病才能挽回许鸢的心就好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嘴贱!”说到后面,纪同磊的语气里甚至有些哽咽。
他固执地认为都是当时自己和岑贺调侃时说的那么一嘴,给岑贺带来了不好的运气,让他这么年轻就得了这样的病。
岑贺盯着纸面,“甲状腺癌早期”几个大字让他沉默地听着纪同磊一句又一句地道歉着。
其实自己早有预感,这次大概是什么不得了的病。
可真正听到医生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还是止不住地咯噔了一下。
第一时间他想的是:怎么就先把证跟许鸢领了呢?她做了寡妇之后会不会生气得连眼泪都不肯为他流了呢?
良好的家教和沉静的性格让他礼貌地和医生道了句谢,随意聊了两句病情他才离开。可是当他走出医院,走到大街上时,他才开始茫然了起来。
要不要告诉许鸢?
她会哭吗?
还是会像纪同磊说的那样,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会就此潇洒地离开?
岑贺没有结论,也不敢去想。
尽管医生反复同他强调,是早期,可以做手术,可以治疗。可是一旦他想到许鸢的脸,想到她那么骄傲,想到自己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会让她孤独地在新婚变成丧偶状态,他就难以自已地心痛。
发泄了好一通情绪后纪同磊才冷静下来。冷静后他才明白,原来自己现在的发泄对好友没有半点益处,反而需要他来安慰自己,可他明明才应该是最受打击的那个人。
“你准备怎么办?”纪同磊小心翼翼地问道。
“该怎么办怎么办,吃饭睡觉上班,等着做手术,生死有命。”岑贺淡淡回答。
“我是说许鸢,你和她,要怎么办……你会告诉她吗?还是会什么也不说就直接跟她离婚?我靠,你不会这么善良吧。”好友止不住地为他担忧,听得岑贺心里暖暖的。
刚才还有的疑问在他故作轻松的语气下竟然真的渐渐烟消云散了。
岑贺:“我会告诉她,但我要先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立遗嘱。”
如果,真的万一有什么事,至少他应该把自己的身后事先安排好,不让许鸢仓皇地独自去面对这些。
挂断了纪同磊的电话后,岑贺没再犹豫打给了许鸢。
那头响了一会儿才接起,一个欢快的女声说道:“岑贺,岑先生!”
岑贺被许鸢快乐的语气感染了,不由得弯起了嘴角:“怎么这么开心?事情办成了吗?”
“诶,你猜猜我现在在哪儿呢?”许鸢没提自己的事,可岑贺从她的语气里听到了她现在的开心,自然而然明白了她肯定是已经放下了,心里为她感到高兴。
“嗯……你回家了吗?”
许鸢:“没有!嘿嘿,我在你们公司楼下呢!”经过昨晚,许鸢对他的态度确实轻快了不少。可摆在现在,这样的转变却让他有些难受。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自己的病情。
“我们公司楼下?”岑贺错愕道。
“我来接你下班了~”
岑贺:“可是我今天不在公司,我有点事……”他顿了一会儿,“可能得晚一点到了,你要不先回家?”他小心翼翼地问,实在不忍心现在就让她难过。
许鸢的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失落:“嗯……”她转念一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要紧,他们来日方长,她还可以以后再来接他下班。
“可能会要晚一点了,你别等我吃饭了,自己先乖乖地吃饭好不好?”
……
两人家长里短地又闲扯了一会儿。
岑贺只觉得心越来越重。直到挂断了电话,他才后知后觉地看到飘在空中白絮。
周围的人纷纷裹紧了围巾离开,而情侣们也嬉笑着挤成了一团。
这个冬天,竟然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