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其实胆小

许鸢如果听话的话就不是那个许鸢了。岑贺回家的时候她正穿着居家服躺在沙发上玩手机,餐桌上外带的食物还完好无暇地摆着没有拆封,见到他回来,她几乎是一步一蹦地跑了过来。

“怎么这么高兴?”岑贺被她的快乐感染了,也不禁扬起了嘴角。

“炒老板鱿鱼了,现在我是无业游民、待岗人员了,”许鸢眯着眼,破天荒地凑了上去替他掸了掸肩头的雪,“外面下雪啦?你怎么都不打伞。”

没有被拂落的雪就融化在羊绒大衣上,湿了一片。

岑贺摇摇头:“雪不大,没事。”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岑贺极少在公司加班到晚上回来,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把工作带回来完成,也几乎没有像今天一样因为非公事的原因逗留到这么晚。许鸢可以笃定他不是和朋友见面,否则他应该会第一时间就向她交代自己的去向,和哪位朋友见面。

包里的那份病情诊断书仿佛在发热,烫得岑贺不由得捂紧了包。

许鸢当然察觉了他的异常,见他沉默着不开口,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吃完饭以后,犹豫再三,岑贺还是把包里面的东西递给了许鸢。他没道理瞒着她,也不能不负责任地像狗血恶俗的电视剧一样瞒着她就提出要分开。她是他的妻子,理应享有知情权。虽然这样的知情,让人心碎。

许鸢接了过来,还没翻开,问:“什么东西?谁的病例?”当看到封面上的那个名字时,心头一紧,“你回国以后去过医院了?”

“嗯,之前就一直觉得身体不舒服,回国以后让纪同磊给我预约了一个全身检查,这是结果。”岑贺避开她审视的目光,刻意不让自己去想她骤然从快乐变得像从前一样冷冽的眼神。

许鸢沉静地翻开病例,尽管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还是被夹在其中的那张诊断报告书震得短暂大脑空白了一段时间。

她哑着嗓子,尽力让自己的眼神聚焦在那几个大字上:“这是真的么?”

“这个病,是真的么?”她又问了一次,可却不敢提起这个病的名字,害怕一旦说出来就真的成真了。

岑贺点了点头。

许鸢合上了病历本,深呼吸了一口气,直视着岑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所以说,我们夫妻俩都要成失业人员了?”

她试图活跃气氛,还讲了个笑话。

见岑贺迟迟不说话,许鸢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厚,突然,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岑贺,你是不是想装个好人,现在告诉我你要离婚?”

不愿意麻烦任何人,不给任何人增添困难,也的确是他的作风。

岑贺从包里拿出另一份资料给她,东西不厚,就轻轻的两张纸,可在许鸢看到抬头几个字时莫名地觉得这份东西实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仿佛是怕她不肯亲自看,他还在解释:“前面这张是离婚协议书,后面的是我的自书遗嘱,我已经去公证过了,具有法律效力,”他顿了顿,“其实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我有一些存款,也不多,一百五十万,你也知道,我准备留下来买房的,还有美国剩下没处理的一些东西和车,折合下来也有一些钱。我打算把这笔钱五五分,分给我爸妈和你。原本法律上是要三等分的,但是这件事终究是我对不起你,我和你结婚太仓促了,没考虑到这些事情,让你年纪轻轻就要变成离异状态,我理应给你一些补偿……”

“或者,你还有什么其他想要的东西也可以,你尽力提,我都会想办法满足你。”

“岑贺,”许鸢打断他,冷静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要离婚吗?是因为你生病了所以你想要离婚,对吗?”

岑贺深深呼了一口气:“是。我没道理拖累你,许鸢。所以,我们就这样算了吧。”

许鸢抬起头来看着岑贺,试图从他的眼里找到一丁点儿情绪。但他实在表现得太冷静,以至于她根本找不到任何毛病。

“算了是什么意思?”

“算了就是这样,就回到以前你在美国,我在国内,或者你在国内,我在美国的日子。这样就挺好。”

分开后,她还会有更好的人生。

结婚生子也好,工作奋斗也好,许鸢会有更加美好灿烂的未来。而这个未来,不会再有他岑贺的参与。

许鸢怒极反笑:“岑贺你以为我是谁?凭什么你说分就分,你说好就好,从以前,到现在,哪一次不是这样?”

最开始大学时期,是他说小师妹不然我们两个试一试,也是他率先离开了她,给这段感情划上了一个休止符。再后来,重逢时,亦是他,说想要重来,想要结婚。可现在,还是他!还是他想把她扔下!

“许鸢,是你自己说的。你以前可是常把那句话挂在嘴边。”岑贺垂着头,不去看她。

许鸢微微一愣,很快想到了他指的是哪句话。

那还是大学的时候,她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迷恋过美国简约主义小说家雷蒙德·卡佛。他的文字简约而冷酷,处处蒙着一层属于普通平凡人的阴霾和歇斯底里。他对生活的态度极其的消极,或说是无谓。

许鸢自诩是一个现实主义的人,对卡佛文字背后的乏味、平庸、愚昧的生活格外能够理解。

因此她也曾无数次捧着书,在岑贺面前朗读过卡佛那一句最经典的句子。

——“假如明天我们俩有谁出了事,我想另一个,另一个人会伤心一会儿,你们知道,但很快,活着的一方就会跑出去,再次恋爱,用不了多久就会另有新欢。所有这些,所有这些我们谈论的爱情,只不过是一种记忆罢了。甚至可能连记忆都不是。”

她一直够冷静,够克制,够理智,所以她想象中的自己也应当是如同卡佛书里所描绘的那样,面对生离死别不仅是淡然,更是无谓。所谓爱情,连记忆都称不上,也自然而然不可能影响到她接下来的人生。就好像她和岑贺分手的那七年里,她竭力伪装成的样子一样:她一点儿也不难过。

“可是这不一样。”许鸢说。

“哪里不一样。”岑贺问。

许鸢沉默良久。

见她久久不说话,岑贺自嘲地笑了笑,心想:我们哪里能够免俗?不过是世上最普通的情侣和夫妻罢了。撑不过生离死别,挨不过人间现实。

“但我爱你。”

正当岑贺悲观地幻想着两人离婚之后的事时,许鸢忽然大声地说了一句。

“但我爱你,岑贺!”

因为爱,所以不会只是记忆。因为爱,所以不会另结新欢。因为爱,所以一辈子都会恨当时放弃他丢下他没有与他共患难的自己!

他们之间不是哪个作家笔下的爱情,也不是她曾经幻想过的成熟理智克制的爱情,更不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能结束的爱情。

他们是纠缠了快十年的人,是迈过漫长时空仍然没有忘记放弃对方的人,是早已经骨血相融且理应该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一直相互扶持的夫妻。

岑贺震惊地抬着头看着那个眼里已经蓄满了眼泪的人。她似乎极力地在克制自己浑身的颤抖和恐慌,用尽了全力才对他吼出这样一句话。

吼完之后情绪终于再难压抑,泪水很快就决堤。

但许鸢不肯认输,她咬着唇,死死地盯着岑贺,好像这样就能让他不离开一样。

岑贺看着她哭得满脸是泪却仍旧强忍着情绪,心头剧痛,可却迟迟鼓不起勇气来像往常一样走上前去拥抱她、吻她、安慰她。

他不敢再让自己去看她:“那我还有一份东西想给你看?”

“是什么?遗书么?”许鸢抹了把眼泪。

岑贺的动作顿住。许鸢说的没错,还真是遗书。

他想的是,倘若,倘若真有那么一种可能,许鸢死活不愿意和他离婚,那他也应该留下只言片语,以防哪一日他突然离去,却什么也没有能够给她留下。

许鸢嘲讽地笑笑:“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考虑周到呢,连离婚都有PLAN B,”嘲讽完他,她继续,“但你的遗书我不会看的——最起码,现在我不会看的,等你哪天死了我再自己去看吧。”

岑贺心情复杂,插不上话,又听见她自顾自地说。

“不过恐怕这辈子也没机会了。”许鸢向他迈开了步子,主动地扑入了他的怀里,双手揽着他的腰,眼泪尽数蹭到了他的羊绒衫上。

“岑贺,你知道我其实胆子小,我真的没有我表面上那么要强。我没办法面对没有你的人生,没办法接受在失去了你之后我还要一个人度过那么漫长的人生……”

“所以,就当我求你,岑贺,我求你,求你不要先离开我。我太软弱了,我受不了你先死,我不想承受这些痛苦。我太自私了,我到死都想让你来给我处理后事……我会舍不得你,我会受不了……”

“好好活下去,岑贺,我求你……”

岑贺抱住了她,箍得许鸢发痛。

“会的,我会好好治疗,我会一直陪着你。”

会让你安心地快乐地度过一辈子,没有忧愁,不必面对死亡带来的分别。

我保证。

许鸢仰起头来看着他,破涕为笑:“你还要养我,我现在没有工作了。你说好了的,你是我的退路。”

“是,我是你的退路。”岑贺肯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