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回家好不好

虽说甲状腺癌早期因为其治愈率高、术后影响生活程度低,被称为“被逐出癌症队伍”的癌症之一,但对于普通人而言终究是谈癌色变。

那一晚岑贺和许鸢就这样搂着,在床上聊了许多,包括术前、手术中和术后的各种问题。学历文凭说出去能吓死人的许鸢,第一次百度治病,差点没被百度上的话吓得险些又落泪,还是岑贺好说歹说同她讲这些都不可信,信网络郎中不如好好和纪同磊聊聊——虽然他只是个骨科医生。

许鸢一听,立马欣然接受,夺过了岑贺的手机,也不管是不是深夜,约了纪同磊择日吃饭。

接到电话的纪同磊还在梦乡里,大半夜看到好友的电话瞌睡醒了一半:“你和许鸢说了吗?她是不是要离婚?不要紧,我知道她是这种人,你放心,好哥们我是不会放弃你的……”

纪同磊实在是太担心岑贺的境遇了。因此在看到他电话的一瞬,内心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疑心好友是因为在许鸢那处碰了壁,所以来兄弟这儿找找温暖。

可他万万没想到电话那头默了默后传来了一个幽幽的女声。

“纪同磊。”

这会儿,纪同磊的另一半瞌睡也醒了。

竟然是许鸢!是许鸢拿着岑贺的电话给他打了电话!

等到对面那人也没计较他刚说的话,直接约了他明天吃饭后,纪同磊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许鸢好像真不在意岑贺得了病?

——

原本只是两个人的相约,耐不住岑贺反复地询问,这段时间本就对岑贺心软,出门前的许鸢终究还是让岑贺一起同行。

迟到了一会儿的纪同磊看着咖啡厅对面坐在沙发挨得紧紧的两个人有些无语:“不是说好了就一人请我吃饭么?”当时许鸢打的名号可半点没提岑贺,只说是两人太久未见一起吃个饭,他当然心知肚明许鸢是想单独见他聊聊岑贺的病情,可没想到岑贺竟然黏了上来。

岑贺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话语已经尽在眼神里。

纪同磊自然了解好友未尽的意思,有些愤懑:“我又不会欺负你老婆!”

岑贺是担心纪同磊因为之前许鸢和他分手七年,又不声不响地和他结婚的事记恨上了许鸢——毕竟他们俩真的因为自己长达七年没有联系过。

被纪同磊点明了,许鸢倒真的没负担地笑了出来:“你也不见得欺负得了我。”

还在读大学时,纪同磊和许鸢就常常斗嘴,但战况大多都是许鸢占优,常常是纪同磊被气得跳脚,许鸢还好整以暇地环肩看着他,而一旁的岑贺就笑得坦然看着自己的好友和女朋友争执。

或许过去真是一剂最好的良药,之前还弥漫在三人之间淡淡的尴尬和因病情而产生的苦涩就此烟消云散了。

“病历报告我已经详细看过了,也询问了一下我们院里的专家,”纪同磊捏着那份诊断书看着对面的两人,终于说到了正题上,“问题不大,甲状腺癌也分很多种,PTC算是其中最轻微最好治的一种,又是早期,做个手术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手术有什么风险么?”许鸢还是很紧张,遇到这件事,她半点不能掉以轻心。

纪同磊无奈地笑笑:“毕竟是手术,要在身上动刀子的事不会有什么百分百把握的,术后也要看扩散情况和恢复情况。”

许鸢的眉眼渐渐垂了下来。

她早该知道的,其实事情没有那样简单和轻松。

“不过许鸢你应该放轻松一点,这家伙运气好得很,”在许鸢面前,纪同磊不得不往好处说,“毕竟好几年没见他联系过我走什么后门,一找我就是做全身检查,而且还真查出了什么毛病来,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许鸢点点头。所幸岑贺的病发现得早。

岑贺得到眼神的示意,站起身来,右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许鸢的肩上:“我去点单,你想喝什么?”

许鸢没胃口,敷衍说了句随意,岑贺转身就要走。

纪同磊急了,他是有意支开岑贺,可也没想自己的好友有了老婆以后就这样忽视他啊。

“你怎么不问问我要喝点什么?”纪同磊阴阳怪气地问。

岑贺正离开位置,闻言,插着兜回头答:“摩卡双糖。”十几年不变的口味。

纪同磊不说话,只因岑贺说得一点不错。

他这个好友便是如此了。

不爱言语,却从来都把身边的每一个重视的人不言不语里放在心坎里。

等到岑贺借故离开后,剩下两人才得到机会能够好好聊聊。

没了岑贺这个润滑剂在期间穿针引线,又因为直面许鸢,纪同磊多少有点不自在,不敢去看她:“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了?”许鸢淡定问。

“知道我跟岑贺编排你的那些话。”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自私冷漠,自以为是。后面这些,他没好意思说出来。

许鸢笑了:“不怎么知道,”她顿了顿,“但想想也能知道。”

虽然当年是岑贺不告而别,但知情人从两人那场争吵和随后远走高飞、分道扬镳的两人状态多少能猜测到两人分手的前因后果,又何况是岑贺的好友。

纪同磊叹口气摇头:“我是说岑贺的病。我以为,以为你知道了以后会和他离婚来着。”

许鸢没说话,双手搁在桌上不断相互摩挲着。

没人觉得她会留下,包括岑贺。

“不过说真的,我还是挺意外的,毕竟以我对你的了解,遇到这种事只怕是避之不及了吧。”到底是已经说开了,纪同磊也没再话里留余地。

“做我们这一行的,看过太多类似的事。那话怎么说来着?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只是夫妻,大难临头也许就各自飞了。这些年经历了太多,其实也能理解你当时的做法,你的家庭……”他顿了顿,看到许鸢审视的眼神立马慌张地摆了摆手,“不是岑贺说的啊,是你和他分手之后学校里早就流传的。”

许鸢垂下头,看着大理石桌面:“我没想怪你。这本来就是事实。”

像她这种家庭出来的,早就习惯了自私。她怪不了别人觉得她是个利己主义者。

“不过既然你现在有了这个选择,我还是很感谢你的,为岑贺,也为你,”纪同磊朝她伸出手来,“说起来咱俩这么多年来虽然都在魔都却没见过,现在还是好好重新认识一下吧。”

许鸢看了一眼他伸出来的手,握住。

余光里有一个穿着黑色大衣、身形高大瘦削的人已经朝他们这桌走来。

纪同磊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说:“你知道岑贺这段时间和家里的关系不好吧?他问家里要了钱买房跟你结婚,但他家不同意,好像是他父母后来托人去学校查到了你们当初的关系,对你有点意见。”

何止是有意见?是已经找上门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了。

“但我猜岑贺肯定没跟家里说自己的病。我觉得老人家还是应该有知情权的,这不,快过年了么?你还是劝劝他,回家看看,也在两个老人面前刷刷印象分,虽说日子是你们两个人过的,但两个成年人了闹得都无家可归了,多难受啊。”

岑贺已然走进,看着已经在絮絮叨叨个不停的纪同磊皱了皱眉,把手中的咖啡放下:“我怎么不记得你当时参加了辩论社?”

“嗯?”纪同磊困惑。

“在我老婆面前啰嗦个不停,还说不会欺负我老婆呢。”岑贺说。

三人都笑了。

——

咖啡没喝多久纪同磊就接了医院的电话,急急忙忙地赶了回去,两人在咖啡厅坐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回家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上去做一对宅夫宅妻的好。

甫一推开玻璃门,许鸢就眼尖地发现天空中洒落的如同柳絮一般的雪花。

“下雪了啊?”她感叹了一句。

岑贺早有预见,撑开了黑色的大伞。但许鸢却轻轻地按下了他的动作。

岑贺立马了然,右手环绕过她的肩膀,遮上她的头顶,带着她,两人朝外走去。

大街上到处都是打伞的人,亦有在雪里快步走着的人,只是没有像他们这样从容地拎着伞却又不打,只是默默地走在雪里的人。像还年轻的大学生似的,两个人闹着,也不嫌幼稚。

雪花扑簌落在肩头,发丝上,睫毛上,化作雪水。

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好似一片白幕之间其他颜色都生动鲜活了起来。

许鸢看着不远处高高挂起的彩灯和随处可见的“新年快乐”,后知后觉今天竟然是新的一年。

她站定了身子,小声叹了句:“瑞雪兆丰年。”

只愿这雪下的新年,是更为平安顺遂的一年。

岑贺没听清,微微俯身,问:“什么?”

许鸢摇了摇头:“没什么。”

又想到刚才纪同磊说的那些话,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过两天我们回家看看吧?”

岑贺亦停下了脚步,他的大衣兜里还放着许鸢的手,他用力地握了握,那人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任何的异常,只是一如既往地认真。

岑贺当然注意到了她刚才看着街上的张灯结彩微微失神的模样。

只消一刻,他重新撑开伞,替许鸢拂落身上的雪花,将她搂得更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