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要可怜我
岑贺始终没有回应她的话,许鸢心里七上八下,可看着他沉静的模样也不知该怎么开口说。
她是没办法轻易忘记岑贺父母对自己的态度的——可同时她也没办法将自己和他们对立起来,让岑贺在其中左右为难。
出租车缓慢地行驶在车流里,雪天里远远近近的车灯亮起一片,在将黑未黑的夜色里笼起一层光亮。两人谁也没有先说话,车厢里就此安静着。直到许鸢发现车行的方向开始偏离回家的路。
她扒在车窗上,皱眉:“师傅,是不是绕路了?”
出租车司机老不乐意了,语气不善:“你这小姑娘怎么说的话呢?不是你男朋友一上车就说去高铁站的吗?”
“高铁站?”许鸢一愣,转过头去看岑贺。
他的手还握着她,只是自己因为他回避自己的问题一路上都心绪纷飞压根没有注意他说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因为早已经有了决定。
抵达江城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幸而大雪没有拦住他们的去程。但一路上许鸢都忐忑不安,上一次和岑贺母亲闹得实在不算好看,这一次又是突然上门,什么也没带,该说什么呢?还是干脆他们会拒绝见到她?
还是岑贺又替她作了决定:“明天再回去,今天不急。”
许鸢点点头。
只是心想:如果不急,你又为什么从咖啡厅带着我在大雪天里跨越了几百公里回家?
岑贺在家里附近酒店开了间房。
刚知道的时候许鸢还很诧异:都到家门口了,怎么不上去住?
他正在和前台小姐说话签单,服务单上一手行草流利,头也不抬地回:“那也要家里有位置留下给我,”笔下一顿,他将签好名的单子递回去,“给。”说罢,礼貌笑笑。
前台小姐立刻被他笑得脸红了。
没办法,这男人无需刻意,魅力释放得浑然天成。
而许鸢心里却复杂得很,一路沉默着上了电梯进了房间才继续刚才的话题,踌躇好半天问:“你……跟家里关系不好吗?”
岑贺的家庭状况对于她而言一直是片空白,他从未提起过,她只是隐约从纪同磊口里听说过他的父母都是大学老师,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印象。算起来,上一次和岑母林雅眉还是第一次见面。只是不怎么愉快罢了。
岑贺脱大衣的手一停:“也没不好,只是不怎么热络罢了。”
“过来,”岑贺对她招招手,许鸢满脑子都是他刚刚的话,对于岑贺来说能说出“不热络”大概就是关系不太好的证明,于是她听话地往前走,“让我抱抱。”他说。
两人抱在一起,岑贺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灼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耳郭上,渐渐温热了刚刚在雪天里行走带来的寒意。
不知怎么地,许鸢在这一刻忽然有些心疼他。
在她心里,岑贺应当是得天独厚的一个人。
出色的外表、卓越的成绩、温润的性格,世上所有美好的褒义形容词都应该冠以他的名字才对。
可就这样一个人,却是有软肋的。
而且是一个从来都没有提起过的软肋。
走神片刻,岑贺的唇已经覆上她的,温热地含着,舌尖抵开,双手同时在她的后背轻轻抚摸着,带来一阵战栗。
许鸢踮着脚仰着头,同他在他从小长大城市的酒店房间里接吻。
“不要可怜我。”他说。
会让我有了不应该有的期待。
——
次日,两人在午饭之前抵达。
在楼下时,许鸢磨蹭着怎么也不肯上去,最后还是执拗地提了一袋水果才上楼。
岑贺摁下门铃后,许鸢的心跳得飞快。
很快,有人来开门。
那人在开门后的一瞬,惊喜地喊:“小贺!”随即将他推进门,“怎么提也没提一声就回家了?你不说家里都没准备菜呢。”
岑贺被她推得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身后的许鸢自然而然没了遮挡。
“阿姨。”许鸢点点头,笑得很温和,好似全然忘了之前她们之间的矛盾。
岑母林雅眉愣了片刻,脸色很快沉了下来,也没跟她打招呼,就拉着岑贺往里面走。
“快快,你爸还在厨房里做饭,得赶紧让他知道你回来了,多做几个菜。”竟然管也没管还在身后的许鸢。
岑贺定在原地,稍稍挣脱林雅眉的桎梏:“等等,许鸢在后面,”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替她拿拖鞋,“先换鞋。”他轻声说。
在看不见的角落,许鸢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手,表示没事。
上一次的的确确是她太冲动,和岑贺母亲起了大冲动,而且两人结婚也确实没有告诉过各自的父母,一意孤行,任意妄为。
饭桌上沉默异常,四个人都埋头吃饭不怎么交谈。
之前岑远国听到厨房外的动静,曾经出来看过一两眼,看到岑贺时他的表情有片刻松动,可在看到家里出现的陌生女人时,他竟然举着勺子决绝地又往厨房走去,招呼也没打,坚决异常。
因此,这时,一时间饭桌上竟然只有叮叮当当筷子不小心擦到碗边缘撞击的声音。
许鸢小心又小心,就着眼前的一碗青菜,囫囵吞着饭,决不伸手去够离她两个菜碗的菜,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岑贺看了看她,长臂一伸,替她夹了一筷子炒鸡,教育她:“别只吃蔬菜,减什么肥,成天上班已经够辛苦了,当心加班的时候低血糖。”全然不提她现在已经没有工作了,也忽略了在座的其他两人,好像只是夫妻俩普通话着家常。
许鸢埋着头微窘,声音几不可闻:“哪有减肥。”明明只是不好意思伸手去夹菜。
他挑挑眉,其实心里明白她的想法,只是另找了个由头说出来罢了。
也没有别的原因,无非是为了在自家父母面前给她树立一个好点儿的形象。
岑父岑母对视一眼,心下明了。
林雅眉皱着眉,有些不悦他的护短,但又不好发作,只得从许鸢处下手说道:“不要假客气。”这也是她对许鸢说的第一句话。
语气又淡又冷,岑贺听到的一瞬,立马抬头瞥了一眼自家父母,眼神里的不快意味明显。
对他的冷淡和无视他可以忍,可他受不了许鸢受委屈。
岑远国“啪”地一下搁下筷子,一双眼瞪得滚圆:“岑贺你对你妈这是什么态度?!”一腔压抑许久的怒气终于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
被点到名的人亦平静地放下筷子,相似的眉眼里尽是漠然。
他轻轻呵了一声:“也要看看你们对我们是什么态度了。”
一旁原本还想着打圆场的林雅眉听到这话却是再也忍不住了,拔高了声音制止父子俩的较劲:“小贺!”
与其说是拉架,不如说是帮偏架——林雅眉只是在单方面地指责岑贺。
岑贺早已经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平日生活里只要有一点点让他们不如意,他们先会拿威严压着,发现无果后便会用高涨的脾气来制住他。如果换作以前的话,他可以熟视无睹,甚至继续冷静地吃着饭,可现在岑贺却没有办法忽视父母字字句句里对许鸢的漠视和不屑。
他倏忽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带动摩擦在地上发出刺耳尖锐的响声。
“其实本不必这样的,”岑贺拉着许鸢的手,抬眼直视着父母,“如果不是许鸢,今天我很可能不会回来,是她说快过年了让我回家看看。不过既然你们不欢迎,也就算了。”
许鸢被他扯着踉跄一下站起来,半天没回过神来,但在听到岑贺开口时已经知道来不及,却还是急急地呵斥他:“岑贺!你少说点儿!”
“说,让他说!”岑远国不怒反笑,一只手指着岑贺,“我倒要看看他因为你对这个家还有什么不满!”
“远国!”这会儿林雅眉也发现父子俩是真动气了,剑拔弩张的气势让她也按捺不住出来劝说了。
岑贺无谓地摇摇头,面上似乎还是没有被激怒,眼里却翻涌着情绪。
往事一桩桩涌现,他好似看到了以前那个孤单无助的小岑贺,又好像再度品尝了自己等待父母关爱和表扬未果的一次次失望与愤懑。和许鸢无关,是他受够了被摆布的人生和精致和谐的家庭外表下冷漠的人情。
他强硬地拉着许鸢往门口走,许鸢用尽全力定在原地,不让他动。岑贺皱了皱眉,好似不解。
争执之下,碗筷哗啦一声摔在地上,一片粉碎。
搪瓷摔碎的声音让岑贺短暂地恢复了一会儿清明。
他的手还用力地拉着许鸢,可人已经背过身去,执拗地拖着她离开。
离开前,岑贺说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们了,”他顿了顿,“不过你们可能也不大在意。过短时间,我要在上海做个手术——没别的意思,不是让你们同情,只是‘有人’说我应当尽到告知义务。”那个“有人”,就是许鸢。
岑贺明白,她认为自己理应把这件大事告诉父母,也真诚地想要改善她和他父母之间的关系,所以宁肯在自己被下了脸后,还谦卑地低下头来尽到一个做小辈的义务。
听到岑贺的话,许鸢心里一紧,不由得就扭过头去看岑贺父母的脸色。
果不其然,岑贺的母亲林雅眉率先冷了脸色,她尖叫:“小贺你站住!”
岑贺闻言一顿,却没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林雅眉捂着胸口,心跳得很快,但她却不得不问出口:“你说的手术,是什么手术?”
“我以为你们不会在意,”岑贺笑笑,眼眸垂下,可从许鸢这个角度却把他眼里的落寞尽收眼底,空间里的压抑感让他忍不住想要去摸口袋找烟, “甲状腺癌。”他把最后几个字补充完整,空余的右手寻烟落空后他才恍惚想到自己和许鸢结婚后竟真的再没有碰过烟了。
岑贺的手心很烫,用力握着的时候烙得许鸢的手背发疼。他极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或许父母亲情本身于他而言也是他的软肋。
身后一片寂静。
“早期还是晚期?”良久,林雅眉哆嗦着,嘴唇发抖似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