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给你的补偿

烟灰缸里积了厚厚一层灰,然而指尖的夹着的细烟上的一截烧完的烟丝仍旧摇摇欲坠,房间里烟雾弥漫。

自打岑贺说完那句话后,一贯清冷自持的林雅眉就哭了。出乎岑贺意料的是,他的母亲——他从小就认为不怎么在意他的母亲,竟然哭着求他留下来好好聊一聊。

许鸢在背后轻轻戳他,示意他留下来。

她其实明白,岑贺最初没打算这么轻易地说出来的,大概是因为她的事受气,所以他才赌气一般地把这件事告诉了父母,好让他们受点打击。当然,她也记得昨晚在酒店的时候岑贺曾经垂着头说过的一句话。

“他们?他们大概不会在意吧。”

不会在意他的人生,他的病情。

毕竟对于岑贺父母来说,大概岑贺只是他们人生的复刻,是一个必要的能够证明他们育儿有方的存在。

所以在这时突然崩溃的林雅眉让岑贺短暂地失神了一会儿。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许鸢半拉半推地带回了客厅。

岑远国坐在一旁没说话,只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林雅眉哭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还是凭借着超乎常人的意志冷静下来了,她声音里还有哭过后的涩意:“老岑你别抽了,孩子闻不得烟味。”

岑远国恍若未闻,烟还在继续燃着,然而人已经出神。

“我让你别抽了!”林雅眉一把夺过他的烟,狠狠地摔在地上,“你怎么就说不听,还在孩子旁边抽烟,你明知道他……”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把后面的话吞到了肚子里。

“哦。”一反常态的,岑远国竟然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把地上的烟捡了起来,重新摁灭,也没管烫红了的指尖。

岑父岑母已经快六十了,却依旧精神矍铄,又有着读书人特有的温雅气质,仿佛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不下一点儿痕迹。

此时此刻,岑远国依旧坐得直直的,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情况具体是什么样的?”语气平平,和平时无异。

“甲状腺癌早期,PTC,情况最好的那种,做个手术,术后恢复也不难,所幸发现得早,没有什么特殊的问题的话,应该不会对生命造成威胁。”许鸢抢在岑贺的前面说道。

岑远国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同样坐得笔直的女孩——一个从进门起,他就不屑于拿正眼去看的人。

其实他老早就知道许鸢这个人。

岑父岑母都是江城A大的教授,儿子一路顺风顺水地念到了江大的本科生,顺理成章地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而之后,他们也曾隐隐约约听说过,自己的儿子有了心仪的女孩,似乎郎才女貌,两人关系极好,所以他们从来未曾正面和岑贺提过这个问题,只是私底下也曾向法学院的教授打听过许鸢。

恰好,两人找上的就是曾经给许鸢打了低分后来又改成满绩的法学院灭绝师太。

一脸严厉的女人在提到许鸢时也罕见满意地称赞了一句:“这女孩儿身上有韧性。”是但凡给她一点儿机会,她就能从泥里爬起来的那种坚韧不拔。

所以岑父岑母也放心了。

只是他们没想到,后来事情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岑贺第一次违背了他们,放弃了首都优渥的工作,为了许鸢选择留在魔都,而这个女孩却在一年后不声不吭地远走高飞,自此之后自己的儿子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原本就沉静的他愈发地沉默寡言,好似没了魂。后来,岑贺也不声不响地离开祖国,远赴重洋之外,没给二老交代。

过了几年,和他们关系并不热络的岑贺难得地主动给他们打电话,竟然是告诉他们他回国了,而且已经结婚了。

一气之下,岑远国在家里放话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情急之中,林雅眉独自赶往魔都,想要劝劝岑贺,却没想到撞见了独自一人在家的许鸢。带着满腔怨恨,林雅眉讽刺了一通许鸢便离开。再之后,岑贺得知,又孤身一人回到了江城,和他们大吵一架离开。

岑父岑母几乎是已经对这段子女情心灰意冷。

可他们没想到,岑贺竟然会生病。

而那个破坏了他们子女情,又在多年之前抛弃了自己儿子的女孩,竟然这一次没有选择离开。

“那你呢?”岑远国问道。

“爸。”岑贺皱眉,想要阻止他问下去。

“我会陪着他。”没有任何犹豫,许鸢越过岑贺,直接回答道。

“你确定你不会这次又因为什么事出国?”岑远国不咸不淡地讽刺。

“不可能,”许鸢忽略他话里的敌意,肯定道,“我不会再丢下他一个人。”

人不可能一生踏入两次同一条河流,一个错误也不会再犯两次。从前她孤军奋战只有一人,所以活得战战兢兢,胆小慎重,看到一丁点儿机会都要向上爬,可现在不一样了,她还有岑贺,所以她没可能因为担心没有后路就放弃和他前进的路,和他分道扬镳。

闻言岑远国也安静了下来,没再说话。

林雅眉缩了缩鼻子,哑着声音:“医院那边都打点好了吗?需不需要我们过去?还是说我们回江城来做这个手术?”

岑贺摇头:“不必,那边已经联系好了,是纪同磊安排的,这次体检也是他帮忙的。”

“那就好,那就好。”林雅眉慌乱里点头,一连说了几个好字,便再也不知道如何继续下去。

几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岑贺率先提出要离开。

说实话,他有些不太适应家里的气氛。

自打记事起,家里的三个人都是清冷不善言辞的性子,父母又是典型的知识分子,严厉有余关爱不足。三人能够敞开心扉聊一聊的时间和机会实在不多,像今天这样的更是前所未有。所以他现在感觉极其地坐立不安。

林雅眉一愣:“就要走了?不在家里住一住么?这么急干什么,晚了也没有车回沪啊。”

“家里也没有我的房间。”岑贺淡淡地说。

自打他上了大学有了宿舍,岑父岑母就把他的房间改成了书房,本就不宽裕的教师住房就没了他能住的地方。其实家里条件不错,这些年来两个大学教授攒了不少钱,要论换房给岑贺留个位置是完全没问题的事。可是两人在这儿住惯了,又想着岑贺自小就是独立的个性,一来二去,竟然没考虑到这样的选择下自己的儿子心里会有多难受。

本来是极其正常陈述事实的一句话,在此时此刻,听在岑父岑母耳里却异常刺耳。

“小贺……”

许鸢一见情况不对,立马出来打圆场:“爸妈,你们不要担心,我们昨天其实就到了,已经在外面订了酒店,我们今天先不回上海,还要在江城呆几天呢。”

岑贺瞥了她一眼,明白她的用意。

不过是怕他和父母关系变僵,就自作主张说了要留下来。

这个女孩啊。

——

外头雪还没有停,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雪浅处留下一滩湿漉漉的雪水。

岑贺去小区外拦车了,林雅眉和许鸢就站在楼下单元门口等着。

原本许鸢没让他们送,可林雅眉执意要下楼,在家里的岑远国也没说什么,随她去了。

冬夜的气温格外低,南方的冬季又阴冷潮湿,许鸢竭力控制住自己没哆嗦,只好站在原地把头埋在领子里,牙齿打颤。

她看了一眼就穿着家居服披了件羽绒衣的林雅眉,踌躇再三还是说道:“妈,不然你先上去吧,外头冷。”

林雅眉摇摇头:“我不冷,我等小贺回来,”话说到一半,她看了看许鸢,眼里又氤氲起一层水意,“倒是你,年轻女孩穿的少,也不怕冻着。”她早就想说了,许鸢就穿了件高领毛衣和大衣,底下一双过膝长靴,看着就不保暖。可是碍于岑贺极其护短,话到嘴边怎么也不敢说出来,怕岑贺又恼她。

“我没事儿。”许鸢强装不冷,笑道。

两人相顾无言,很是尴尬。许鸢假装看向远方路灯处,好像在等岑贺回来。

“小鸢啊……”突然的,林雅眉开口说道。

“嗯?”许鸢回过头去,看见岑母抬起了头,有些复杂的眼神。

“之前那件事,是阿姨……”

“妈,”许鸢更改了一下措辞,打断了她,“之前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林雅眉是个何其通透的人,只需一句话,就从许鸢的称呼里听出了她的态度,明白她是真的不再在意这件事了,只是红着眼睛低低地“嗳”了声,说:“小贺他,就需要你多照顾了。我和他爸都……”林雅眉没再继续说下去。

岑贺自小独立,又兴许是他们给的关爱不够,他们总觉得他冷情有余而和父母的关系不够好,因此遇到了什么事他都是自己一声不吭地扛了下来。这一次也是一样,如果不是许鸢,或许他都没想到要和家里提一提自己的病。

更出乎他们意料的事,许鸢没有选择离开。

许鸢笑了下:“妈,这是我应该做的,不算什么特别稀奇的事。”

“嗯。”林雅眉不知道如何继续说,只好从口袋里又翻出来那张老早就准备好了的东西。许鸢一眼就瞧见了熟悉的那张卡。那正是上一次相见时,林雅眉留在家里用来讥讽她的那张。

“这个钱上次小贺还回来了,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交给你。我知道你们年轻人都倔,上次如果不是小贺实在很缺钱他的性格也不会问我们来要钱,所以我和他爸也不是说不愿意出钱,只是觉得他太不把自己的人生大事当回事来看了。这一次这个钱是单独给你的。”

许鸢闻言一愣,看着对面那个眼角已经哭红发皱的女人。

短短一晚,她已然失去了平日里的精致和风雅,变得如同尘世上所有母亲一般苍老疲倦。

“小贺他性格独立,我们也没什么能给他的,可是小鸢你既然嫁给了他,小贺现在又是这个状况,我和他爸断然没有看着你们两个吃苦的意思,所以这笔钱也请你收下,就当做是我们对你的补偿,不论小贺他……”

林雅眉说不下去了。

可许鸢已经明白了。

她慎重地把卡接过来。

这一次是真心诚意的。

“放心吧,妈,一切都会好的。”许鸢告诉她,也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