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尾声 请别忘了我

岑贺手术的日子定在了情人节,一个十分浪漫的日子。

手术前岑贺本想劝着父母不要过来,哪知道岑母一反得知他病情后的妥协心态,说什么也不肯错过这次手术,并且不让许鸢管他们的衣食住行,让她陪着岑贺安心待在医院。

手术前一天晚上,许鸢在陪床。说是陪床,其实只是找了张折叠床,窝在一个小角落上睡在旁边。

将近一米七个子的女人缩在一个小地方,岑贺怎么可能不心疼。

“不然你睡上来吧?两个人挤挤还是能睡的,你在下面睡不好的。”关了灯后,岑贺看着那个背影道。

许鸢转过身来,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不知怎的特别明亮。

她看着他——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男人一头黑发压在白皙的手上,另一只手袖子卷了上去,露出已经插了好几天的留置针来,旁边一圈的皮肤因为长期插着针都露出了可怖的青紫色。

刚开始许鸢看得心疼极了,又是用热水袋热敷又是替他按摩手臂疏通血液的。但随着时间越来越久,这些招数都已经开始不奏效,岑贺只能硬生生地扛着这些,更别提有时候要打疏通血管的药时候他的感受了。

岑贺原以为许鸢是不会答应的,没想到一反常态的今晚她竟然点了点头,乖巧地爬上了病床,自觉地缩到了男人的怀里躺下,就好像还在家里一样的动作一般。

他有一只手动弹不得,只能平躺在床上,许鸢就紧紧地贴着床边靠在他的身上,一只腿搭在他的大腿上不动。

“怎么今天这么乖?”没法搂着她,只得用自己的下巴去蹭她的脑袋顶。毛茸茸的头顶发挠得他心痒痒的。

“老公你怕吗?”许鸢抬起头来看他。

岑贺本是笑着的,一双眼荡漾着温柔,只是因为最近住院有些疲态。

之前两人故意不去提这件事,但现在却被许鸢挑明。

唇贴到妻子光洁的额头上,嘴唇动了动,还是说:“有点怕。”

怎么会不怕?

但凡他在世间还有牵挂,他就不可能不怕。

许鸢搭在他胸口的手下意识地一抖,然后自己无声又无奈地笑了出来:“我也怕。”

两人静默了几秒,岑贺突然翻过身去伸手在床头柜里找着什么,也没管手上插着的针头。大幅度动作之下,针头险些滑出。

“小心!”许鸢喊道,有点埋怨,“拿什么呀,我来动就好了,你别乱动呢。”

好容易够到了东西,岑贺才像是放心了一点儿一样,把东西塞回许鸢的怀里,自己侧着身子躺下,和她面对面地看着。

手里被半推半强迫地塞入一个信封。许鸢没去拆,只是抬眼看着

“上次你没看的东西,如果我……”岑贺顿了顿,“真有如果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看一下。”

这样一提醒,许鸢就明白是什么了。

她有些恼怒,把东西强硬地扔回去:“我不要看!”说完就背过身去,也不看他,倒像是真的气了一样。

岑贺叹了口气,自然而然地往前靠了靠,也不顾手上的输液管,把人带入怀里。

“老婆你听话点儿。”

向来冷静理性的母亲这会儿来医院看到他拿出遗书来哭得稀里哗啦了就不提,连自己一贯好脾气坚强的太太也在这件事上颇为不冷静。

许鸢还在气着,没发现语气里不自觉地带着哭腔:“你之前就说了以后不再写这些东西惹我难受了!”

岑贺理亏,没说话。

“你答应了我的,不能比我先死,为什么又要在这个时候把这东西拿出来让我伤心!”许鸢转过来,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是真的带着气,所以手下的动作也不轻。

岑贺闷哼一声,顾不上还在痛了,一把掰正了她的脸,逼人直视着她,动作竟然带点儿强硬:“不是上次那个,我重写了一份……”

话没说话,就被许鸢悄声无息掉下来的眼泪吓到了。

不知道怎么的,最近她格外敏感易哭,岑贺都有些举手无措。

许鸢是真难过了,抽抽噎噎地:“我不管,你这人说话不算话,说好了给我送终,现在又要在这个时候逼我看这东西,我不想看!”说到他不吉利的事许鸢在乎的很,可说到自己的死亡她却又一点都不介意。

刚上来的脾气在看到女人的眼泪时霎时就消了去,岑贺喟叹了一声,赶紧安慰:“没逼你看,谁逼你了呢,”他伸手揩去眼泪,“只是怕现在不拿出来之后就没机会了。”

许鸢不说话。

岑贺“哎”了一声,自知自己说错话了,又改口:“我不是这意思——只是鸢鸢,其实我比你更怕。”

怕自己留不下只言片语,怕自己捱不过生老病死。

他这样坦诚,明明是生气的,可许鸢还是不自觉地把东西收了下来。

眼见许鸢的态度松动了,岑贺可算放心了,却又听到那人在黑暗里说:“我不是不计较这些了,只是等你好了,”她顿了顿,刻意咬着牙恶狠狠道,“只是等你好了我再跟你算账!”

哪里不明白她的虚张声势,岑贺说了声好,就把这事揭过不提,只当是个普通的夜晚就这样两人拥着渐渐入睡了。

——

手术是第二天早上八点。手术的空腹要求,岑贺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食,全凭葡萄糖撑着。岑父岑母一大早就提着早餐来了,却又陡然想起手术的要求,一大袋各式各样的早餐就这样摆在拥挤的床头柜上。

“二十八床岑贺。”护士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房间里的四个人一起齐齐望着她。

“准备手术了。”护士道。

岑贺微笑点头,情绪依旧平静:“好的,谢谢。”

“小贺……”林雅眉动了动嘴唇,怕说到伤心的事,便不敢再说话了。

“妈,别担心,”他看了一眼旁边眉头紧锁的父亲:“爸,你多陪陪妈,让她少瞎想。”

岑远国却拧着眉头,明明说着有些伤感的话,语气却不客气:“知道你妈想得多就少给她看那些有的没的!”

这是在说他前几天把自己的遗书交给母亲的事。

岑贺有些无奈。

“二十八床岑贺,走了。”护士再度回来站在门口说。

医护人员推着轮椅进来吩咐岑贺坐上去,看了看家属:“手术在二十楼,家属可以去门口等,情况好的话不要多久。”

三人顾不得病房的东西,也跟着护士下楼。

躺在病床上被推入手术室前,岑贺还是没忍住,扯了扯许鸢的衣袖。

从早上开始,她就不大乐意理他,岑贺知道她气着,也不打扰她,可这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

“鸢鸢。”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记得我说的话。”岑贺说。

许鸢一下没忍住,瘪着嘴嗫喏:“知道了……”

“那就好,”岑贺放心地点点头,“等我出来。”

病床渐渐被推走,许鸢忽然提高了声音叫他的名字,声嘶力竭:“岑贺!”

也不管还是在医院了。

岑贺骤然抬头看她。

只见许鸢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嘴唇张开,无声道:“你要当爸爸了。”

岑贺心神俱震。

——

手术从早上一直进行到了晚上,手术室的门开开关关了好几遭,可让人牵挂的那人还是没出来。

许鸢陪着岑父岑母坐在走廊的板凳上等着。

还是岑远国看不过眼里,硬拉着林雅眉去吃东西,严厉地呵斥了她几声才让魂不守舍的她回过神来。只是他和许鸢到底还是不怎么熟。不好苛责她,只说是让她在这儿等着,等着两人带盒饭回来吃。

两人走后,就彻底只剩下许鸢一人坐在走廊上了。

走廊人来人往,有像她一样的家属,也有冷着脸没什么表情的医护人员。

她就这样盯着雪白墙壁上的时钟,看着它的秒针一秒一下地动着,然后是分针挪动,然后是时针缓缓微不可闻地变换……

从早晨,到晚上。

突然手术室里走出来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他朝这头走来,许鸢的心猛然跳动,连带着眼皮也跳个不停。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他在距离许鸢仅仅只有几步之遥的另一个板凳边停下,遗憾地道。

被告知的家属愣了几秒,然后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我儿!”

安静的医院里撕心裂肺的哭泣让人心头拧在一起,快要窒息。

许鸢只觉得手背凉了,低头一看才发觉手臂上竟然滴了一滴眼泪。她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来,用力地擦了擦眼泪,才发现眼泪不知道怎么地越擦越多,心也越来越慌。

慌乱里,许鸢下意识地掏口袋去找纸,却在口袋里发现了一封熟悉的、她不想看到的东西。

大概是岑贺今早趁她不注意偷偷放进来的。这人,总有办法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信封正面写着三个字:与妻书。

一手行草行云流水,正是岑贺的字。

明明不想拆的,明明说好了一辈子都不会看这样东西的,可是此时此刻,许鸢忽然有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

——

鸢鸢卿卿如晤:当你看到这行字时,兴许已经发生了我们都最不想见到的事,不然鸢鸢你一辈子不会狠下心来看这些。我先跟你道歉,对不起我失约了,没能陪你到最后。

之前刚知道自己得病的那会儿,我写了一封类似的信。写信时,我还不能肯定你知道我的病情后还会不会愿意留在我身边。于是,我在信里愿你平安快乐,一生顺遂,能够找到一个人继续疼爱你,或是弥补我的空缺。

可现在看起来,却怎么也再也不能接受了。

老实说,遇见你以前我对爱情没有任何幻想。

对我而言,原生家庭间感情的生疏,让我对亲缘关系没有期待,遑论没有血缘单纯建立在感情上的爱情。遇见你之后,便更没有了——倒不是因为不爱你,或是对你失望,只是我仍难以想象,除了你以外,我会和谁建立一个家庭,孕育一个生命,共度无聊乏味的一生。

对我而言,许鸢这个名字,就是“爱情”一词的全部意义。

我骗过你。

在从美国回来后,你问我有没有一个时刻想过要放弃你。

当时我说,没有,无论何时我都没想过放弃你。可我骗了你,其实我想过要放弃的。

当我一想到你身边可能会有另一个更爱你,更疼你,更适合你,和你之前没有糟糕过往的男人共度一生时,我就想放弃你了。

信前的你是不是在笑我?笑我这样大度的想法。

其实不是,我只是总觉得,比起完美,或许有缺憾的结局才更能让人惦记。我是如此卑劣地想要让你一辈子都忘不掉我,哪怕你身边有一个更适合的人。

所以我宁愿放弃你。

可后来变了,我不想放弃你了,我还想再等下去。

后来等到你了,我也想过和你离婚。

或许是因为我们俩这么多年来的隔阂,又或许是因为我的病情。

我实在不愿意拖累你,不愿意你的情意被生活里鸡毛蒜皮的小事磨灭至殆尽,也不愿最后出现在你面前的我被病痛折磨潇洒英俊不再。

人总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一切的矢志不渝的爱情,忠肝义胆的气魄,皆因为时间不够长。旷日持久不容易,一切事物之美好在于没时间变坏。

我多害怕,脱去了爱情原本的滤镜后,你站在生活里看到的岑贺,是如此狼狈不堪又和常人没有任何区别的岑贺。

所以我想过离开。只是因为我宁肯我们之间停留在最美好的那个瞬间,这样好歹让你日后回想起来的时候仍觉得不虚爱过一场。

可再后来,我竟然连离开也舍不得了。

像饮鸩止渴一样,一旦再度尝过了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就没办法忍受离开你,哪怕一天都不可以。

一想到我这一生,有过前半生和家庭不甚亲近的亲缘关系,也在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时突闻疾病噩耗,可除了你,这个我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你之外,竟然没有一件事让我可以在疾病的折磨里有个念想,我就舍不得离开你。

我想年年日日天天时时分分秒秒都再不要和你分别。

唯有你,能让我在这没什么期待的世上还有一丁点儿期待。

所以我不想离开。

但我希望假使我真的离你而去,你也能忘了我,坚强勇敢地生活下去。或许能有另一个人陪你度过接下来漫长无味的人生,那样即便我不在了,我也可以不再留下遗憾。

所以我才会那样坦然地祝愿你幸福喜乐。

可是当我现在看到这一切的时候,我却又更加自私了。

我不想你忘了我。

我不想让你爱上别人。

我不想这一切到头来都只有我一人记得。

我不想除了我以外你的身边还会有另一个人如我一般疼你爱你。

所以,鸢鸢,即便我已经不在,也没办法再给你从今往后的陪伴,但我还是想任性地、自私地请求你:

——你可以不再爱我了,但请你不要忘记我

岑贺

——

才看到一半,许鸢就开始嚎啕大哭。

她真不该在这时候看这些,她就不应该看这些!

她一个孕妇,怎么受得了岑贺笔下的这些文字,还有隐隐约约被水渍晕染开来的字迹。

我不会忘了你,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的啊!许鸢抽噎着心想。

不远处手术室的最后一盏灯终于熄灭了,许鸢捏着信怔怔地站起身来望着。手术室沉重的大门终于打开,有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被缓缓地推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想,许鸢身体先于大脑就狂奔了过去。

看到她焦急的神情和哭红的双眼,医生摘下口罩来,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恭喜,手术很成功。”

许鸢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堪堪撑着病床的边缘跪着。

“我们的医护人员会帮你一起把病人送回病房。”

许鸢看着床上那人苍白的脸——他的鼻子上还插着呼吸机,手上挂着输液瓶,眉头微拧,好似在睡梦里还不得宁静。

她从没有见过岑贺这样脆弱的一面。以前都是他带着她一路前行的,不管再难。可是此时此刻她才陡然发觉,原来岑贺并不是万能的。

“医生他……”许鸢张了张嘴。

“放心好了,过了麻醉效果后,人马上就会醒。”医生安慰道。

许鸢感激地胡乱点了点头,手却已经伸入被子里,紧紧地捏着那人的手。想要试探他身上的温度。

“送二十八床病人回房!”医生扭过头去对护士道。

不好再阻挡在走廊上,许鸢撑着床边,站起身来,准备给岑父岑母打电话。

蓦地她忽然感觉手被一股微弱的力量攥住。

“鸢鸢……”本不应该在这时醒来的人忽然迷迷糊糊叫出了她的名字。

许鸢怔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急急地说了声我在,就低下头凑到他的耳边去听。

又轻又痛的一句话在她的耳边断断续续地响起。

只一句,刹住的眼泪就再也没能忍住。

“鸢鸢……”他再喃喃了一遍她的名字,是无意识的。

“不要,不要忘了我。”混沌的句子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每一遍重复就惹得许鸢的眼泪掉得更凶,她只好握着那人的手,一字一顿地肯定道:“我答应你了岑贺,这辈子你休想我忘了你。”

(全文完)